“想都别想。”张居正将钓线抛入激流,开口道:“收复河套的事,你干不干?”
叶梦熊嗤笑:“上一个做梦的人,已经荒冢一堆草没了。”
“可我夫人也做这个梦,我给你五年光阴,她给你五百万两白银。”张居正徐徐收线,拿钓竿轻点水面,哂道:“你若怕死,就还回山东卷大饼去。”
“某不畏死!”叶梦熊猛然起身,钓竿在手里咔嚓两断。
张居正挑眉:“是怕干不成丢人现眼,还是怕功成身死后,你的神道碑由老夫执笔?”
分明的激将法,但就是逼得人不得不放狠话。
“某或生或死,都不教胡马度阴山,阁老的好笔,还是留给自己写悼词吧!”叶梦熊说罢就走。
张居正扬声道:“叶御史,回头记得参我一本。”
“正有此意,不劳提醒!”
翌日,叶御史就上本弹劾首辅张居正揽权独断,喜怒任情,颐指僚臣如遣猪狗,洋洋洒洒数千言,都是义愤之词。
好家伙,开头一句话,既骂张首辅专权独断,又骂群臣都是被张居正驱遣的猪狗。
弹章在内阁中转了一圈,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作没看见,顺利递到了万历帝手上。
朱翊钧久不视朝,见了这弹章噗嗤一笑,拍案叫绝,这个叶梦熊还真是勇猛耿直,深契朕心。
可惜,也只能当个乐子看一看,伤不了张先生分毫。但把人拎过来“申饬”两句还是可以的。
很快,朱翊钧召见首辅张居正,这次也没赐座,只是故意拿着叶梦熊的弹章,斟酌了言辞:“朕龙体违和,调养禁中,全靠先生为国操劳,朕甚为感念。
只是近来,朝野物议纷纭,恐伤了元辅体面,还望稍加留意。朕素知卿公忠体国,必能领会此中深意。”
张居正听过也就罢了,直入正题:“今日臣有要事请奏,昔年汉武置朔方,唐宗收河套,皆帝王武功典范。今陛下临御十五载,亲总乾纲。若此时收复祖宗故地,必能媲美成祖之功。”
朱翊钧很是诧异,眉头微皱:“自从与土默特部封贡以来,天下承平,此时兴兵恐怕师出无名吧?”
张居正稍作停顿,继续道:“臣深知陛下静摄深宫,绝非刻意断绝宫府,实为运筹天地之机。而河套光复,恰可使天下臣民知陛下,‘圣天子垂拱而治’之妙。
忠顺夫人已同意协佐大明复套,明军胜券在握,无需陛下亲征劳顿,只需圣心独断,便可成就开疆拓土之功。”
朱翊钧只想躲在后宫,颐养天年,并不想惹麻烦,擅启边衅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可是又不能在张先生面前,表现出自己毫无大志的样子,只得拿饷银为借口。
“而今九边军饷尚难维系,哪有余钱拓地西北?”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密揭,亲自递给皇帝,“这是锦衣卫搜查到江南官僚贪墨的罪证,预计金银不下五百万两,即抄即得,另有盐引、屯田补余,绝不费太仓库银。”
他根本不想动用妻子的私产,不过是借这个名目告诉叶梦熊,想必他会合理统筹使用,绝不虚耗。而动用江南贪官的钱复套,既能打击豪右,又能财尽其用。
朱翊钧听到五百万两之数,眼眸放光,只可惜这钱被辅臣先获悉了,难以充作内库银。
“战事一起,必然扰民……”
张居正道:“复套并非一战了事,而是步步为营,逐步推进边城堡垒建设,积累粮草,秣马厉兵。仅调动九边精锐,辅以土达夷兵,不必扰民征兵。”
“万一事败,鞑靼怒而南下叩关,庚戌之变岂非再现?”朱翊钧还是想把那五百万,拿到自己手里。
“当年世宗皇帝惜未用曾铣复套之策,才酿庚戌之耻。而今,此事妙就妙在,有忠顺夫人斡旋,根本不会败。”
张居正拱手当胸,分析道,“若成,陛下威加海内;若未全功,亦可留下边墙堡垒,震慑蒙古。这是天赐良机,还望陛下英明决断。”
朱翊钧犹豫不决,五百万两与青史美名哪个更重要呢?
张居正心中冷嗤,面上却不显,趋近半步,抬眸道:“近来朝中颇有微词,言陛下久不视朝。以至于传出您在后宫恣纵燕乐,沉溺衽席之谬言。
若借此一役重振乾纲,使天下知陛下,虽居深宫,却执掌万里之外雷霆。那些聒噪言官,安敢再妄议君上?他日太庙告祭,臣民山呼万岁,岂不美哉?”
朱翊钧一想到去年,礼部主事卢洪春上的那道痛批龙鳞的奏章,恨得捏紧了拳头。
朕不过是牙疼脚肿,躺着养病,就被一个小小的主事讥为沉溺酒色、荒怠政事,简直欺天诬上!
若能收复河套,不正打了那些成日吁求他勤政的官员的脸!这是个好主意。
朱翊钧感觉有必要在群臣面前露个脸了,发话道:“兹事体大,还有待廷议,请张先生拟疏上来。”
张居正如何不知那帮廷臣的德行,必然是吵得沸反盈天,莫衷一是。
他长揖及地:“陛下,正因为此事重大,才需陛下雷霆独断,力排众议。陛下若犹豫不决,态度反复,此事断然不成,就当臣今日不曾提过。
这五百两抄没的赃银,不妨就留给慈圣太后经营凤宪台好了。”
朱翊钧霍然站起:“先生,我这就让司礼监拟旨!一则查抄江南贪墨,二则收复河套。”
“河套五年若不复,陛下只管将臣褫官革职,交都察院究讯。若河套光复,臣亦不居片功。”张居正掷地有声地承诺。
要皇帝下旨还不够,还要他能坚持此策不动摇才行。
朱翊钧震撼了一瞬,觉得自己也该慷慨陈辞一番,以资鼓励。可是许久不理事,脑袋一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秉笔太监司南草拟了圣旨,又躬身询问道:“陛下,应由谁来担当收复河套的总督呢?”
朱翊钧这才回过神来,随口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臣首推蓟镇总兵戚继光,次推宣大总督郑洛,再次推陕西巡抚叶梦熊。”
一般按君臣默契的惯例,所有推荐人选摆在首位的,就是大臣心中真正属意的,后面两个都是陪衬。
朱翊钧受够了那些举荐官员朦胧升转了,偏偏不选第一,只勾选后面两个。这一次,依旧如此。
不用说,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郑洛也是张居正一手扶持起来的。既然叶梦熊这厮与张居正不对付,那用他就是天子嫡系了。
朱翊钧便道:“叶梦熊熟悉边务,果敢擅战,能谋善断,且比戚继光、郑洛年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不妨就让他做这个三边总督。”他抬眼看向张居正,“先生觉得如何?”
张居正淡淡垂眸:“陛下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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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史·卢洪春传》十四年十月,帝久不视朝,洪春上疏曰:“陛下自九月望后,连日免朝,前日又诏头眩体虚,暂罢朝讲。时享太庙,遣官恭代,且云‘非敢偷逸,恐弗成礼’。臣愚捧读,惊惶欲涕。夫礼莫重于祭,而疾莫甚于虚。陛下春秋鼎盛,诸症皆非所宜有……倘如圣谕,则以目前衽席之娱,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更深。若乃为圣德之累,则均焉而已。且陛下毋谓身居九重,外廷莫知……愿陛下以宗社为重,毋务矫托以滋疑。力制此心,慎加防检。勿以深宫燕闲有所恣纵,勿以左右近习有所假借,饬躬践行,明示天下,以章律度,则天下万世,将慕义无穷。较夫挟数用术,文过饰非,几以聋瞽天下之耳目者,相去何如哉!”疏入,帝震怒。传谕内阁百余言,极明谨疾遣官之故。以洪春悖妄,命拟旨治罪。阁臣拟夺官,仍论救。帝不从,廷杖六十,斥为民。诸给事中申救,忤旨,切让。诸御史疏继之,帝怒,夺俸有差。洪春遂废于家,久之卒。
第219章 利义之辨
春雨如丝, 漫天飘摇,西涯泛起万千涟漪。叶梦熊撑一柄油布伞,踏着湿滑的跳板登舟, 未及收伞,便向舱内抱怨。
“我说张阁老,你个老酸丁, 三日一帖五日一约,前儿邀我密林激流垂钓,今儿请我雨中泛舟游湖。
若惹人议论,你我党结勾连,尚不足惧。倘或被疑有断袖之契,岂不玷污叶某清誉!”
话音未落, 伞沿抬起, 却见舱内烛光跃然, 五六人环坐案前, 正齐刷刷地望着自己。
荆钗布裙的渔娘抬首,玉容未施脂粉, 却洁白若雪, 眉眼温婉, 清艳绝伦,正是他昔年求而未得的未婚妻。
“是我借外子之名相邀, 叶总督勿怪。”黛玉执壶斟茶,碧罗袖口露出一寸皓腕。
叶梦熊喉头一紧,伞面转出一串雨珠。
张居正摘下大沿斗笠,抚着长髯:“老夫贤妻在畔,夫唱妇随,素来心欢意美, 叶总督勿要自作多情,浮想联翩。”
一个扮渔娘,一个作渔翁,可不就是夫唱妇随么?
叶梦熊心头一酸,满脸窘迫,拱手向诸位致敬:“潇湘夫人、元辅大人、忠顺夫人、蔡兵道、徐少卿,叶某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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