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道:“你的筹划不错,只是大明屡次徙民实边,最后都是地荒人逃,不如直接吸纳土达,让他们在套内耕牧两便,成为大明的子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叶梦熊摇头道,“万一他们造反了,从内部毁我堡垒,烧我仓廪,得不偿失。”
土达是指元朝时归附大明的蒙古人,其中还有大量的色目人。
后来的哱拜叛乱,也证实了叶梦熊的顾虑是不错的。
黛玉点点头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但这些土达之所以对大明叛服不定。一来是明廷的承诺并未完全兑现,二来他们习惯了向大明耀武讹索。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步驯化他们,认同中原文化,遵守秩序。经略河套是让他们怀德。打击叛乱入犯,则是让他们畏威,二者不可偏废。
叶总督工谋善断,更需要时刻侦察了解各部族之间的和战,军力升降等情况,用制驭之数,不断伐交,离强合弱。
至于使土达效顺归附,逐步王化,还是要靠经济支持。通过对河套的建设,迫使他们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正是如此,他们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自然奉令惟谨。
一旦他们出现贪得无厌、袭边扰掠的情况,就是叶总督师出有名,扩大战果的时候。”
“我明白了。”叶梦熊又开始点将,“我要麻贵领中军和荡虏营,杜松曾单骑破百虏,教他统骑兵营,最合适不过。
让刘綎督铳炮,专破蒙古骑阵,再调萧如薰守转运,督运粮械,修垒屯田。”
“叶总督倒是会掐尖,拢共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你都要了去。”张居正冷笑。
叶梦熊嗤道:“阁老既舍不得给,那就把你家小五送给我,再搭一个刘綎也使得。
蒙古人长于骑射,我军当以车炮锁其突击,火器摧折其锋。你儿子擅长这个。”
“我又没说不调麻贵、杜松、刘綎给你用。你个老小子,总惦记我儿子做什么。”张居正屈指圈点在舆图上,“套中水草丰美地不过七处,你们分军据守,虏敌自溃。
兼之以商客往来游说离间诸酋,一边以利饵,一边以镇慑,叶总督晓畅戎机,只需顺抚逆剿,临机操纵。”
一开始张居正、叶梦熊二人,虽免不了言语针锋相对,但论及兵营改制时,却见解精辟,渐渐达成了共识。
而黛玉轻言数语,稍加点拨与改进,便让所有人心折叹服。
议事毕,众人陆续散去,叶梦熊顶着张居正的冷嘲热讽,硬是坐到了最后,才向黛玉长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常听人说,夫人认为千金易得,一技难求。叶某无以为报,愿以一套自创的破阵剑法相酬。”
张居正欲阻不及,黛玉已含笑应允。叶梦熊一拍桌案,佩剑从宝鞘中弹出,竟是雌雄两股的双剑。
黛玉接过他递来的其中一把,笑道:“此剑莫非仿制了干将莫邪剑?”
“非也,此双剑名鸳鸯,是我当年拿着度牒混迹江湖时,一个游方老道所赠。说来也奇,那老道的面相,竟生得与蔡可贤一模一样。”叶梦熊道。
黛玉见叶梦熊手里的剑,比自己的还短三寸,不由笑道:“叶四哥,你错拿了雌锋,咱们换过来吧。”
叶梦熊道:“不必换,那老道说,这雌锋染过血。”
春雨渐歇,阳光复苏,双剑在船头甲板起落翻飞,青锋破开水珠,在彩虹下如碎玉迸射,溅起丝缕凉意。
叶梦熊剑势雄浑,却刻意放缓节奏,剑尖总在将触未触时回转。黛玉衣袂飘举,好似碧荷翻转,白鹭舒翼,学有所得的欢喜,洋溢在她脸上。戴在雪颈上的金铃铛,跳了出来,叮铃叮铃地响动不停。
张居正坐在舱口,手里的竹蔑斗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没几下就多出了几个窟窿眼儿。
好不容易等到“师徒”二人收功收势,他立刻将披风罩在了妻子肩头。
黛玉笑问叶梦熊:“叶四哥,这套十三势剑法,有名字没有?”
叶梦熊略带挑衅的眼眸扫过张居正,含笑道:“名叫‘缠缚’。”
张居正冷哼一声:“我看不妥,剑主破意,原本慧剑断邪思,岂能被烦恼缠缚,不如叫‘断念’好了。”
“夫人觉得哪个名字好?”叶梦熊转头问黛玉。
这声“夫人”可把张居正给气到了,又不是你夫人,你叫得如此亲热,是当我死了么!
“阳明先生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剑既有雌雄双股,何妨雄剑破心中贼,雌剑破山中贼。就叫破贼剑法好了。”黛玉推剑入鞘,还给了叶梦熊。
“好,多谢夫人赐名,老夫此行阴山,定当铭记夫人所言。”
待叶梦熊携剑下船,张居正猛地将黛玉拥入舱中,她颈上的金铃铛叮咚乱响。
张居正恨声道:“那莽夫以授剑法之名,诱你共舞,你难道看不出来?”
“那到没看出来,”黛玉以指尖轻抚着他紧绷的下颌,“只看出来阁老吃了一缸陈醋是真的。”
张居正俯身衔住那含笑揶揄的红唇,尝到了春雨的微凉与清甜。
她搂着自家的醋坛子,一边回应,一边讨好,不多时发髻渐松,身软如酥。
雨虹之下烟浓似梦,画舫随波轻晃,喋唼的游鱼,在一片静谧的天地间逐浪欢腾,涟漪不尽。
转眼暮春四月,红鲤又长大了一岁,已经从老师沈鲤那里结业,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当代大儒。
张居正夫妇十分苦恼,这孩子聪明太过,常常辩得老先生们哑口结舌,有几位险些被他气出大病来。
红鲤老早就表示:“我又不考功名做官,学文习武只凭自愿。与其频繁拜师得罪人,不如就让我自学吧。”
黛玉抚着儿子的脸道:“你爹的志向是匡扶社稷,我的志向是教书育人,红鲤的志向是什么呢?”
红鲤双手抱臂,一脸严肃道:“我的志向恐怕再过五百年,也无法实现。
母亲,这个世界是颠倒且混乱的,我非常不喜欢。
历史上屠戮杀伐者,毁坏乾坤。为生民立命者,补救苍生。
可是那些刍狗之辈,本为刀俎之下的鱼肉,还不屑于书写铭记救人的良善之辈,而频频为刽子手歌功颂德。
一将功成万骨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不能改变史书祭坛上这样的英雄叙事,战争将永远不会停歇。”
黛玉听了长叹一声,甚至是有些愧疚,自己枉为人师,四十年来也不曾培育出一个万民争颂的“救人者”。
张居正听到儿子一番感慨,也大体能体悟少年早慧的烦恼,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虚伪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走完自己的一生。
“红鲤,你母亲教出来的学生中,有的成为了文官,有的成为了武将,还有的成为了工匠。你不妨学李神医,当一名医者,为百姓拔除病苦。人这辈子总得做些什么吧。”
红鲤抬起头道:“父亲,你不觉得有些人病在心里,不在身上。纵使有了健康的体魄,他们依旧只是想着如何损人利己的病鬼。”
夫妻俩相视一叹,亦不知如何回应儿子的感慨。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红鲤道:“我们先不去想过于宏大的事如何?只立足于眼前的小事,一点一滴地去做。我正有两件为难的事,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红鲤教教我。”
红鲤鲜少见母亲愁眉不展,牵着她的手道:“娘亲为何烦恼,只管说来,我一定为您办到。”
“你娘我来自异界,读过《明史》知道大明不久将走到尽头,还有的人命不久矣,想为他们续命,可是又做不到。”
黛玉握着儿子的小手,说:“清官海瑞,是大明官员的道德标杆,十月十四日,他将老病离世,可是无论我如何劝他就医看诊,他就是不肯。
还有朱常洛的妹妹四公主,也将于今年夭折,史书既未记载其病逝之日,也未记载其病逝之因。我虽然能进宫教育公主,有心看顾她,却也无法寸步不离地照应。
我时常记挂着他们的安危,奈何无从下手,红鲤有什么好办法呢?”
红鲤小手托腮想了想,不过数息就打了个响指,笑道:“我先去劝海笔架治病。
母亲再带我进宫,将我打扮成小宫女,陪四公主吃住玩乐,这样就能时刻看护四公主了。等她熬过了这一年,我再出宫。”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果然这孩子只要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具体的问题,就能暂忘对“人”的失望。
红鲤接下了拯救海瑞的任务,跑到蒙正堂的客舍里,对着洗手调清粥的海爷爷一通讽刺。
“小子素闻海公清名,如寒潭孤月,皎然不染。可是你若做地方官,必然市井萧条,黔首贫苦。
倘若人人像大人这样,以蔽袍草履为德政,岂非慕虚名而祸民生?”
海瑞刚捧着粥要给他喝一口,听了这话皱眉道:“你是蒙正堂新来的孩子?你爹娘这样教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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