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无法阻止自己的上峰弹劾太师, 只得悄悄抄得一份副本,交给太师。
张居正夫妇看到弹章内容,顿感不妙。
宋侍郎的措辞格外具有煽动性,直斥张居正贵列三公,位极人臣,私纳朝鲜领议政之庶女为义女, 勾结将领、干预军纪, 且与宁远伯五子往来密切, 有议婚之约。
认为张居正包藏祸心, 养鹰犬为爪牙,令此女谙熟大明虚实, 边塞险要。并拿西施入吴、貂蝉事董, 以女谍乱政之举相比拟。
还说他借功邀赏, 暗窃兵权以结藩镇。宁远伯镇守辽东数十载,私蓄家兵, 势倾辽左,朝廷已难节制。
若太师以夷女为媒介,联姻李氏,则文臣与边将勾结,天下兵权,则尽归私门。
若开此例, 九边诸将则竞养藩夷义子,外戚勋臣争纳胡女为妻妾,三十年后,谁认华夏?
宋应昌请求陛下,立罢张居正钦差机务,敕令其归京待勘,让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姑且待命与倭军谈判。
再将吟香拘于诏狱,由三法司会审,究问其与朝鲜、倭寇关联。严饬宁远伯府,不得与太师府及该女往来,违者以谋逆论,命兵部、都察院复核战功,以正视听。
黛玉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的请功书还是先撤回吧。”
“是要撤回来。”张居正放下抄本,凝眉深思,“应重新写,让数万将士为她请功。我们还忘了吟香研制的药墨与钤印之法,让稽核军功之效,十倍于往昔。”
“正是,宋应昌的偏见,比起实在的功劳不足一提。”黛玉眼眸明亮,“我们不能就此妥协,而应据理力争。”
在两万将士的联名作保下,吟香的请功疏,格外引人注目。
此事很快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长公主道:“陛下临御万方,怀柔远人,德泽四海。今有议者拘泥华夷之辨,本宫窃以为,未免过于胶柱鼓瑟了。
溯之宗庙,后宫早有贤范。高皇帝以来,朝鲜贡女入侍宫闱者非止一二,高皇帝有韩妃、周妃,皇子公主半出朝鲜血胤。成祖亦有权贤妃。
若依夷夏之防,置龙子凤孙于何地?夷入华则华之,妃嫔既可以为皇室开枝散叶,朝鲜义女为何不可效忠君父?
而况朝鲜世守中华遗教,衣冠礼乐皆效大明,有别与蒙古、女真诸部。一应规制皆仰承天子册定。圣人之教本在德行,不在血缘。
碧蹄馆一役,吟香若存二心,大可坐视王师入伏,让朝鲜得渔翁之利。何苦冒死夜叩营门呈警?
更制秘药盖章之法,推功论赏再无弊漏,使冒功者无所遁形。此非救一时之危险,而是为兵部明刑执法,申严军政,给予了有力证据。
三军将士目睹吟香姑娘赴汤蹈火,深为感佩,这才联名为其请功。若只因出身见疑,则塞外戍卒、蒙古土达、云贵彝兵,岂不寒心?
而况东征倭寇胜负未分,昭谕使尚未与日本使接洽。李提督本部将士,皆因此女报信援军,而得以保存。
若此时严究太师收养之过,则前线必传朝廷忌功疑忠,属邦臣民亦不肯报效上国。那谁还肯为大明舍生忘死?”
群臣中的反对者,被长公主问得哑口无言,在前方打仗的李成梁,四代以前就是朝鲜人。
宁远伯李成梁父子威名素著,那些贼虏边夷,心轻大明,独惮李氏。明廷还得倚仗李家,为大明征讨四方,镇守辽东呢。
最后,决定权又移交到万历帝手上,眼下的局面可太微妙了。他拿到宋应昌的弹章时,就有意向张居正发难。却没想到,很快万余将士的请功疏就来了。
战胜倭寇固然重要,但他绝不允许文官台辅和边镇大将,借联姻或军功形成联盟。
一个小小的朝鲜女子,身份太过特殊了,既是朝鲜领议政的贱籍女儿,又是太师的义女,李成梁相中的儿媳。
且她既是功臣,又是明显的政治纽带,是勾连文臣武将,乃至藩邦的特殊桥梁。
朱翊钧左思右想,最后想了个不论大功,也不追大过的法子,低调处理:“只等日本使者携降书来会,即解除张先生钦差之职。
收养夷女虽出恻隐,然违背臣子禁交外藩之训。念其年老功高,姑从宽宥。之后乞骸骨还乡,以全晚节。
密敕辽东巡按御史,将宁远伯子弟与太师往来文书,悉数稽查,旬日密报。”
长公主朱尧婴道:“陛下,李提督在朝鲜气势如虹,连下三城,光复四道,又痛歼倭寇无数。
军声大振,胜利在望,此时若令御史稽查书信,若令军机泄露,将士离心,岂不事大?”
朱翊钧想了想道:“那就先将之前的书信,悉数暗录封存。”
他抬手扶在灯柱上,不以为意地道:“还有那个叫吟香的朝鲜女子,就赏她些银两布帛,严令不得再入军营,违者以干政论罪。”
朱尧婴眉头微皱,“四海之内,皆陛下赤子。吟香是忠义之士,虽女子必荣,虽远夷必赏。若因猜嫌自损股肱,寒将士肝胆,恐非社稷之福。”
“皇妹是觉得我赏赐轻了,那依你之见,我要赏多少才好?”朱翊钧没好气道。
“陛下何不下赐荣衔,激励属邦臣民效忠大明?进封吟香为靖柔郡君,赐珠翠三翟冠,岁禄四百石。
如此安抚朝鲜士卒,砥砺百姓抗倭。以免那些摄于倭贼凶顽的朝鲜人,再次将我军导以歧路,带入陷阱。“朱尧婴道。
朱翊钧思忖片刻,双手支案,“这个郡君之名我可以给,皇妹既然说凤宪台专管女子事,那郡君的禄米冠服,就由凤宪台出吧。”
朱尧婴嘴角抽了抽,这个吝啬的皇兄还真是死性不改,勉强答应道:“是。”
她刚要退下,又听朱翊钧道:“不过这郡君既已及笄,就不能再姓张了,让她入明籍,仍复朝鲜旧姓吧。还有,特旨此爵仅终其身,不予承袭。”
“好。臣妹这就让司礼监拟旨。”
张居正夫妇返回镇江堡后,司南的密信就到了,吟香最终被封赏为靖柔郡君,复旧姓柳。
另外,万历帝还越过阁臣与长公主,直接下了两道中旨给李成梁父子。
此时李成梁刚刚在草原上截杀了莽古斯,料理完收尾之事。正待往建州女真方向行去,却不想被张居正招回了镇江堡。
张允修依照原计划,乔装成莽古斯继续不紧不慢地向赫图阿拉行去。
“宁远伯李成梁,世守边陲,爵显位尊,本当靖疆安民,然近日风闻尔私结文臣,暗通款曲,有违勋臣镇边之禁。特敕尔即日,驿驰还京,赴都察院听候勘问,不得迁延。”
李成梁念完誊抄的圣旨,眉头一皱,问张居正:“太师,你看这事有碍无碍?”
“事还没成,自然无碍。”张居正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另一纸信笺递了过去。
李成梁捧在手里一看,越发满脑汗流。
宁远伯五子如梅统兵御倭,本应恪守夷夏之防,虽有功劳,却私结外姻、交通夷部。事未彰露,然嫌疑已著。
值此两军交锋之际,恐失国体,延误戎机。着即解兵权,停职归籍,闲住听勘,所部暂由副将代摄。
军中一应事务,不得再行干预,待事态查明,另作处置。
也就是说,李如梅在碧蹄馆之战中,不但不能表功,还因求亲之事被免了职。
“这就是你们爷俩冲动行事的后果。”张居正揉了揉眉心,叹道:“你此去京城觐见皇帝,务必低调谦恭,拉拢司礼监和言官,大抵无事。
若想复职,先上疏忏悔,切勿贸然请缨入朝鲜征倭。
再上呈《辽东安边策》剖析女真、蒙古态势,将努尔哈赤日渐坐大的事充分说明。让首辅王锡爵、兵部梁梦龙了解你的战略方策,争取支持。
陛下好财,你不妨以家资换军需,捐输边镇,以博取皇帝好感。
西南贵州水西、四川松潘,时有土司骚动,你可申请前往安抚或练兵,尽早熟悉那里的地理、民情。”
“为何是西南?那里不是刘綎的地盘。让我去跟个毛小子争功,不大好吧。”李成梁不是很想去。
他自然想不到,明年春播州土司杨应龙将反叛,这是一个立功起复的好机会。原本按张居正夫妇的打算,是想在一二年内,结束援朝抗倭战争。
但倭军数量庞大,负隅顽抗,恐怕没那么好对付。而况丰臣秀吉此人狂妄自负,野心勃勃,残暴无良,还曾扬言要亲征大明。
尚且不知小西行长的信送到后,他是胆怯收兵,还是率部反扑。
有可能最终朝鲜战争,还是如历史上一样,分成两次打,中间间隔数年。
在此之间,若能快速平定播州之乱,避免西南百日大战,等到丁酉再乱之时,明军就可以集中精力,一心伐倭了。
张居正劝李成梁道:“伯爷镇辽东,慑北虏,屏畿辅,三十年鞍马之功,社稷仰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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