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飞打算先声夺人,刻意高昂着头目视房梁:“吾关白丰臣殿下,本欲提雄师问礼中华,今见朝鲜疲敝,难承驾幸。
若明国肯颁赐日本国王金印,恢复两国贸易勘合。再许五十艘船岁通宁波。令割朝鲜庆尚道三浦为日本所用,开为商埠。
且命朝鲜一王子入大阪为质,释放大将小西行长归国,则吾国即刻罢兵,永为明国藩篱。”
他眉稍微扬,每说完一个条件即稍顿,暗窥对方神色,还以金箔扇轻击掌心掩饰,故作从容。
却见对面美似天仙的钦使,眼角都不扫自己一眼,淡定啜茶,他渐渐低下了头颅。
丰臣秀吉授意他“先示威而后求实利”,原以为还有些斡旋余地,没成想朝鲜战场上,倭军局势危如累卵,只怕体面归国都不成。
忽然,听得一声茶盏叩击茶托的脆响,小西飞惊而抬头。
黛玉振袖拍桌,沉声道:“狂悖至极!尔主丰臣僭称关白,不过牛马之臣,安敢望日本国王之封?
当年永乐年间足利义满亦僭称日本国王,期与大明贸易,还因此奉表称臣纳贡。
为示诚意他还遣兵剿捕倭寇,擒贼首二十人献明。如此,才得永乐勘合,准许十年一贡。
而今你等肆虐我大明属邦,与倭寇无异,反欲上国天子降敕,竟然厚着脸皮以罪求赏!”
她睥睨小西,冷笑道:“还敢提割朝鲜三浦之议,简直无知可笑。朝鲜是我大明高皇帝钦定不征之国,册封二百余载。
你等残兵败将,犹作裂土分疆的美梦么?你们回去再好好商量一下,拿出务实的态度。倘若再出此妄言,本使当请我征东提督以火炮作答!”
黛玉扬手令护卫抬出明军功勋册,及缴获的倭军七副金甲。转眸看向周修远,示意他代自己继续发言。
周修远将功勋册重重拍在小西飞面前,恶声恶气地道:“这是我大明将士的功勋册,也是你倭军的阵亡名单。要我一个个念给你听吗?
小野成幸、十时连久、安东常久、横山景义、池边永晟、桂五左卫门……”
小西飞听到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颤抖着手翻看,那似乎染血的《大明东征荡寇功勋录》。
开头一页便是首功魁旌名册。头功状首,游骑将军陈景年。籍贯:湖广荆州。供职:辽东都指挥使司锦州卫。录功:阵斩倭贼五百七十三人。钦赐荣衔:斩倭破虏忠勇猛士。
其次,是游击将军张怀信。籍贯湖广荆州。供职:辽东都指挥司铁岭卫。录功:阵斩倭贼四百九十七人。
再次,是游击将军傅望舒。籍贯湖广荆州……
接连五位都是湖广荆州籍人士,小西飞虽认不得几个汉字。但荆州,三国大将关羽镇守十年之地,他还是认得的。
想不到荆州猛将如云,恐怖如斯。他回忆在九州港,亲眼看到那些阵亡将士的遗体,脸上鲜红的印记,登时不寒而栗,冷汗透衣。
黛玉款款起身,淡笑道:“那么,三日后再会了。”
第241章 倭军败降
北风乍起, 夜雪又飘,景福宫交泰殿中,地上铺就三重茵褥, 最上叠着云鹤纹锦褥,用银线绣着百子千孙图。
这里原是朝鲜后妃寝居的地方,如今谈判期间, 邀请张居正夫妇在此暂住。
面前的“地铺”已是战后朝鲜王廷,能奉上的最高款待规格了。
张居正解了仙鹤补朝服,只着素绫中衣,将黛玉拢在怀中。
她卸下繁复的头面搁在枕边,如瀑青丝蜿蜒垂下。
“那个小西飞实在外强中干,还没到质证阶段, 就跌了气势, 不足为虑。”黛玉对镜梳头, 眉眼中透着得色。
他指尖轻抚着她的耳垂, 笑道:“小五为了扮莽古斯,拿刀现扎了个耳朵眼儿, 只怕发炎了。我回头叫人给他捎一盒药去。”
黛玉扭头, 见丈夫喉结微动, 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从前你最爱老三, 怎的又偏疼小五了?”
张居正低笑:“只要是你生的,个个我都爱。唯独小五的情债欠得有点多,想让叶昭宁与他朝夕相对,再慢慢祛魅释怀,只怕也难呐。”
“那怎么办?我们若把叶姑娘带回京城,又落人话柄。”黛玉腕间的翡翠镯滑到他脸侧, “抢婚之事毕竟理亏,所以不想太拘束了她,只有小五在,叶姑娘才会甘心留下。”
“所以此情无解,我才更心疼小五啊……”他收臂将黛玉拥得更紧,下巴轻蹭她发顶,语气里歉疚与怅惘交织,“到底世间情债难偿。”
黛玉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描摹他眉间的折痕,“我们为了阻遏努尔哈赤的势力,不惜两次动用了阴诡之术,到底不光彩。
他也不是傻子,多少能查到蛛丝马迹。小五的善良怕是害了他。那个被他救的老嬷嬷,说的是金陵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窗外雪光愈盛,烛火摇曳,映得她眉间若蹙。
“你在想,她或许就是当年被流放辽东的蘅芜君?”
黛玉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当初王观察因东窗事发,连累儿女流放辽东,给兵丁为奴。倘若她不堪驱使,以逃奴身份潜入女真境内……”
张居正其实在允修提及此事后,就去查了辽东逃奴的事,这个老妪的确有可能是当年王观察之女。
虽名王氏,实为薛鬼。
他捉住妻子的手指安慰道,“就算是她又如何?倘若她向努尔哈赤告发,咬定是小五干的,反倒给了我们撇清干系的理由。毕竟她与张家有仇,证词不做数的。
而况,我们还留有后手,可以兵不血刃击垮他。宋应昌投诚了我,撸走努尔哈赤的官帽,不成问题。李如梅在家也没真闲着。”
“也是,你既已做了安排便无碍了。”黛玉想起李时珍的鲜参饮大卖,徐光启的稻米丰产,羽绒袍已取代了貂绒市场,不由心头一松。
忽然轻笑,“夜不收已向科尔沁部暗递了消息,说莽古斯的头在建州。
努尔哈赤也该知道老巢被端的事了,他眼下四面树敌,一脑门子的官司,只怕也无力向我们报复。”
张居正将枕头垫高了一些,为她盖好被子,掩好颈边的缝隙:“睡吧,等和约一缔,倭军撤走,我们就好回家陪孩子过年了。”
黛玉合眼靠在他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笑道:“年前先去小五家辞岁,回京后再去老二、老三家迎新。
等你我告老还乡,还得带着六郎小七,下金陵看老大,最后回荆州见老四和粉棠两口子。”
恍惚间已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画面。
张居正知道一入冬,黛玉是不肯多动的,安心搂着她入眠。
反倒是黛玉期盼见到儿女们,兴奋得睡不着,抬手探入他前襟,用姑苏话娇笑道,“小官人呀,夜里雪月争辉,休要辜负俚段好辰光。”
张居正听到妻子缠绵私语,余韵婉转,瞬间意动,翻身俯撑在她之上,用荆州话道:“得伴娘子度良夕,荣幸得紧。”
满室柔光中,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兰息交缠,十指交握。她嗅到丈夫墨发上传来乌发染膏的香气,略感忧伤,随即又释然了。
再过数年,她的青丝也将褪色,即便没有乌发染膏,也没什么可怕的。
想来大半生宦海沉浮,天涯踏尽,所求不过如此。有家可归,有人共老,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彼此温暖。
而有些人的夜,注定充满了血腥与动荡,愤怒与狂躁。
建州部与科尔沁部激斗了数次,各有损伤。科尔沁部拒不承认掳走了孟古哲哲,看到莽古斯毛领上的血迹,还逼问他的去向。
原本让猎犬嗅着毛领上的血迹,就能找到孟古哲哲或莽古斯,可是建州的猎犬被人动了手脚,犬舍中被投放了各种辛香料,严重扰乱了它们的嗅觉,根本无法追踪。
努尔哈赤杀红了眼,欲将科尔沁部灭族,察哈尔部和乌拉部也下场搅局,他为了脱身,不得不后撤。
行到半路上,听到建州守军来报,赫图阿拉遇袭遭焚,堂弟雅尔哈齐殒命。他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被人做局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擎着手中卷刃的血刀,挥臂狂砍树枝。
“赫图阿拉!雅尔哈齐!说,到底是谁干的?”声音从齿缝里碾压出来,逼问着报信人。
跪伏在地颤抖哭泣的哨骑,被迫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哽咽道:“是蒙古人!他们先说是察哈尔部来投诚的,之后突袭进来,四处纵火。我们都喝了点酒,被打得措手不及。”
“察哈尔部?他们不会这么蠢,必然是有人嫁祸。”努尔哈赤一拳砸在了树干上,坚实的榆木竟裂开了。
哨骑道:“也有可能是科尔沁部,有两个甲士都宣称是自己枭了莽古斯的首级,还在争功。”
“你说什么?莽古斯死在了建州?”努尔哈赤猛地转身,眼眸快速地转动着,在树下疾走,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怒虎,“好毒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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