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叶姑娘所言不错,这就是阳谋,事无不可对人言。王化之道不在血胤地域,而在文明。所以我大明公主不必和亲。”黛玉直接改口称呼她为叶姑娘。
“对了,我给你安排的汉学老师,是我儿张允修,叶姑娘可还满意?”
孟古哲哲,不,眼下该改称叶昭宁了。
她气息骤窒,长睫微颤泛起薄泪,却抵不过羞赧暗涌,颊生霞晕,“叶昭宁愿受上国天命,为两族和平之使,至死不渝。”
李娇倩在一旁,默视叶昭宁欲笑还颦,悲喜交织的样子,自己垂首绞着手帕,咽下一腔酸涩与惕然。
黛玉也知道这事委屈了儿媳,但叶昭宁既然能被允修吸引,让他来教学,能促使叶昭宁学得更快,对汉文化的喜欢和理解便更深刻。
她拍了拍倩娘的手,半是安慰半是建议道:“在朝鲜战争结束之前,允修还不能回来,这期间便由你和七妹,简单教她些日常对话,汉字书写。
允修教叶姑娘说汉话的同时,也会教你和七妹说女真话,彼此切磋互砺,也是一大乐事。”
倩娘这才展眉莞尔,“母亲说得是,我们会好好学的。”她其实早跟着丈夫学了一些女真话,却不肯在叶昭宁面前展示,为的就是借口“同学”,避免丈夫与她单独共处。
没想到母亲理解她的担忧,直接将这事定了下来。
黛玉知道,史书上的孟古哲哲,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周旋于父族、夫族、子嗣之间,犹如莲出泥淖,风霜不折。
面对宠冠诸帐的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她退守侧室,专意教子黄台吉,托志于嗣,不争珠玉之宠。
黄台吉在她的教养之下,懂得“龙潜勿躁,待时而动”,他雅重汉学,成为精骑射,通韬略的一代枭雄。
这也是黛玉必须斩断孟古哲哲与努尔哈赤姻缘的理由,她绝不能让黄台吉这个擅用霸术王道,能兼各族所长的人降世。
所以,在努尔哈赤身死之前,她不得不限制孟古哲哲的自由。甚至不惜拿允修来安抚节制她。
黛玉的劝服任务完成,轻松了一大截,笑对儿媳道,“算算日子,日本使臣差不多该到了,我也要去朝鲜办差。明儿一早就走了。你们姑嫂好好过吧。”
“辛苦母亲了,那今晚上我们吃饺子,涮羊肉!我这就去料理菜品。”倩娘赶紧去厨房忙活。
临近冬月,天黑得极早,铅云垂野,朔风长鸣,吃过晚饭,不一会儿就下起雪珠来。
看来明日得冒雪回去了,黛玉正欲关院门,听得外头有马车辚辚之声,她执灯望去,道路尽头忽现青盖车影,双马喷鼻成雾,但见一人鸦青大氅坐在辕头,眼睫长须皆缀了碎玉琼花。
他竟是连仪仗也未携,单车直驱来到金州卫。
黛玉提灯的手猛地一颤,光晕浮在那张朝思暮念的脸上,竟叫风雪缠绵住了。
“吁!”张居正挽缰泊车,拍了拍肩头的雪尘,跳下车来咧嘴笑道,“夫人,我来接你了!”
“你…真是!”黛玉抛下灯盏,裙裾翩跹奔向丈夫。
二人相拥在雪花飞舞街巷,黛玉眼底水光浮漾,一手环腰搂着他,一手在他肩头脸上来回拂去雪渍,埋怨道:“我明儿就回了,你急什么!连个护卫也不带。”
“人还是带了的,不过他们歇宿在驿站,我想夫人想得睡不着…便提前过来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多让人担心呐!”黛玉抚着他的脸,声音越发苦涩,“怎的又瘦了?可是朝鲜战事不利?”
张居正抬手一遍遍安抚她,“没有,明军胜券在握,只是我离了夫人便相思病起,不觉衣带渐宽了。”
二人相拥着回到家中,叶昭宁隔着窗户瞧见了传说中的张太师,不觉眼眸一颤。叶赫的女萨满曾经说过,若大明再续凌烟谱,他必是麒麟阁上第一人。
太师的面容好似寒玉琢就,星眸澄澈,眉峰峻刻,身姿峭拔,像经冬不凋的苍松。
夫人依偎在他身前,半嗔半笑地说着什么,白雾氤氲。他揽着她低头哄劝,唇角浮起恬淡的笑影。
叶昭宁不禁想,年老后的允修大概也像这般模样,可倚在他肩头的妻子,终究不是自己。
她揪着锦袍前襟,安抚发疼的心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厅堂的灯又亮了起来,黛玉烧热了铜暖锅,就着滚热的羊汤,给丈夫煮饺子吃。
“也不差这一晚上,非要颠颠地跑来,连饭都不晓得吃。”
张居正一面往嘴里塞着饺子,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妻子,笑意盈盈。
饭后消食片刻,夫妻俩就依偎在暖炕上闲话。
张居正道:“日本派出的使臣叫内藤如安,原是小西行长的手下,也被称为小西飞。
大概十天后他会在釜山登岸。谈判地点暂定为汉阳景福宫里的思政殿,相对私密,适合磋商要务。”
“虽然倭酋乞和,事涉三国,但朝鲜方面不宜到场。若是柳成龙等人反对,还请你代为说服。我就专心在思政殿口舌折冲,不出面应付朝鲜大臣了。”黛玉道。
“我知道,你放心就是。”张居正吻了吻她的额头。
之所以不许朝鲜一同参加停战议和,是因为倭人狡诈,若令朝鲜同席,恐其趁间操作,迁延战事不肯罢休。
再者言,朝鲜罹难,君臣悲愤,谈判时与仇敌对坐,或有过激言辞,反损国体。
若是倭使请求“封贡”,对明廷而言是输入日本白银的有利契机。但作为朝鲜方面,不屑与倭夷同尊一主,必然激辩阻挠。
而况,大明为天下华夷共主,藩邦安危当决于上国,若使朝鲜并列,就乱了上下之序。
腊月伊始,黛玉作为大明御倭诏谕使兼宣威大臣,盛装丽饰,全副仪仗,浩浩荡荡行至景福宫中。
领议政柳成龙得知,朝鲜方面不得参加谈判,很是不满,几次求见上国钦使不成,只得去找张太师。
柳成龙压抑自己愤怒的声音,长揖道:“太师,景福宫乃我邦宗庙所在,上国既借此殿与倭酋议事,却使我等屏息阶下,岂有此理?
倭寇裂我山川,屠我百姓,今议善后之策,却使我为局外之人,好比医生避伤患而开药方,敢问存恤藩邦之礼何在?”
而况倭人狡诈,若议和文契中暗埋侵害朝鲜之条款,则我邦无从争辩。上国纵有庇佑之心,恐难防千里之隙。”
张居正面对他的质问,冷笑一声:“柳相既质疑宗主,当初又何必乞请天兵襄助?”
“下官非敢质疑上国苦心,然此心惶惶,辗转中夜,唯请太师明示。”柳成龙垂首低叹。
张居正起身,瞥了他一眼,踱步到厅前,“明廷不欲贵邦参议,实有深虑。倭酋蔑视朝鲜由来已久,若见贵邦使臣,必多有狂悖咒骂之语,你可愿受辱于坛席之间?
议和好比弈棋,常有弃子以取大势之策,明廷或暂许一二细务以换全局,此权宜之计,恐朝鲜计较难容,反误大局。
老夫向你保障,凡议定条款,必以‘全还朝鲜疆土、禁倭再犯’为根本。唯待倭军退后,再诏谕朝鲜国王,共议善后之策。”
听了这话,柳成龙满腹怒气化为怨抑,谁让他们不中用呢。除了相信宗主国,别无选择。
“既然上国钦使,愿为小邦独担风涛,我等不敢再疑,只是社稷之重,有几条必不能让。
一则,倭军悉退之后,釜山、蔚山等沿海要冲,不得留一倭垒一倭船。
二则,若和约涉我邦事务,无论岁贡、通商、遣使往来,请先知会我王,朝鲜也必守‘事大以诚’之训。
三则,若倭寇再起刀兵,上国当依旧例,即刻发兵共击。”
“知道了。”张居正微一点头,“未来七天,当暂闭景福宫思政殿,供天使专议。”
“是。”柳成龙深躬一礼,告退而去。
到了谈判正日,思政殿中设了一溜檀木矮案,两边铺靛青茵褥,案上摆了一只雨过天青的釉色花瓶,插数枝白梅,并文房用具而已。
下铺地板,踏之微鸣,以防人窥听,劝人慎步。译官跪坐东隅,两国史官伏西侧小案记录。
黛玉头戴鎏金累丝九霄承辉冠,冠顶立五尾鸾凤,口衔明珠。身穿羽绒袍外罩金线缂丝翟纹广袖长袍,腰束青玉带板,肩披白月纱地披帛,隐有流光百花纹样。但就这身行头,就足够令人望而生畏了。
两侧有十八甲士手扶腰刀,巍然肃立。
而对面的小西飞,身长五尺,顶着前额刮光的月代头,如受髡刑的囚徒。一身黄栌染衣,配黑罗纱阵羽织,肩背向前微倾,略显病弱之态。
黛玉不惯跪坐,借着裙袍遮掩,索性盘膝而坐,身姿端正而心态放松。
反观小西飞,虽然竭力绷直腰背,但微颤的肩背,已然暴露了他的胆怯。
夜不收来报,倭军在釜山的兵粮仅供支月余,他们能不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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