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不等她缩回手,先把沙琪玛塞进她嘴里,“只管吃。”
她含在嘴里,犹豫了两下,还是一点点咀嚼着。甜腻粘牙的熟悉味道,回荡在口腔中,让她想起了故乡的风景。
黛玉用女真话曼声道:“听说沙琪玛这个词,本意是‘糖缠’。
糖者,甘饴之味,喻情意之醇厚。而缠者,萦绕之意。丝缕交错相结,就好比世间缘分交织。
脱离血缘羁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也如此。像友人温热相交,像恋人缠绕难分,像天南地北的人们,言语互通,习俗相染,和而不同。”
这比喻说得巧妙,流露出善意,孟古哲哲不由抬眼,静心等待着她抛出的条件。
“格格在我家住了十来天,不曾展颜,看来是不喜欢汉家生活。你是想东归建州,还是北返叶赫?等小五从朝鲜回来,我让他送你回去。”
“他既然把我掳来了,还想送回去吗?”孟古霍然站起,情绪激动,“他羞辱我一次,还想羞辱我第二次吗?”
果然,张允修之名总能挑动她敏感的情绪。
黛玉笑道:“那我让小五媳妇送你回去也成。是建州还是叶赫?你选一个地方吧。”
“我生是叶赫的格格,死是……”她嘴硬得说不下去。
以掳掠之身东归建州,她还能安心睡在努尔哈赤枕畔吗?因她之过,叶赫与建州的盟约毁了。北返叶赫,也不过是哥哥手里折了价的棋子。
黛玉接下她的话,揶揄道:“死是建州侧福晋的冤魂,让你阿玛的仇敌,拿你的名义杀伐无数?
还是让你待嫁的姊妹,年幼的侄女儿,重蹈你的覆辙,一家子姑侄齐上阵,骨肉相扶,共同伺候一个野心蓬勃的男人。”
听到如此尖锐的话,孟古哲哲的呼吸一滞,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她这个棋子没了,叶赫还有一个东哥,会赴她后尘。
黛玉叹了一口气,“你们女真女郎,个个天骄,偏偏不得展才,成了父兄手里,用来利益交换的宫胞。”
“宫胞?”孟古哲哲愣住了,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形容。
黛玉冷笑一声:“在你们部落男人眼里,女子就唯有延嗣这一个作用,不是宫胞是什么?
在我华夏之地,武则天以雄才主大周,钟离春可展策安齐,花木兰能执戟征伐,巴清货殖,班昭续史,诸如此类女子创业的事,不胜枚举。
而你部女子纵有咏絮之才,也只能困于灶台。虽有扫眉之慧,也被迫囚于帷榻。岂不可悲?”
“就是!”戚云梦与五嫂携手进来,用鞑靼语对孟古哲哲道,“且不看那些作古的人。
在你面前的夫人,我的母亲,就是大明位高权重的超一品女官。我嫂子是坤政院院令,执掌金州卫女子事务。
而我虽然年纪小,眼下还什么都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女将军。
而你呢,若回到女真部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你自己。”
孟古哲哲略懂些鞑靼语,听了她的话,犹如被惊雷震在当下。
都说汉家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可是并不影响那些杰出的女子崭露头角,光耀史册。
她们可以执契治产,可以坐馆传道,可以凭才入仕,锦衣玉食皆出己力。
不必被视为战利品和宫胞,被父兄转让给另一个男人。
而她们部落女子,虽然也承担着战士、大夫、教师的职责,但从未被记录和颂扬。女子被重视的唯一理由,也只有妊育娩乳之能。
原来这就是叶赫女儿,乃至整个草原女儿的悲哀之处。她们本是天骄鸾凤,却被折了翅膀,畜于樊笼,沦为承嗣之器。
黛玉见孟古哲哲久久未语,声音越发柔和,“你如今回去部落,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恐怕境遇都很尴尬。诚然,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为了弥补过失,你可以在大明学习汉语、针织、算术、贸易、经史、武术等,所有你期望的技艺都可以学,找回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我承诺,在努尔哈赤死后,我必会让你自由离开。”
黛玉的话让她十分动心,可是听到归期要在努尔哈赤死后,孟古哲哲很是不解。
“可努尔哈赤才三十三岁,等他老死了,我都成老嬷嬷了!”
黛玉看了看窗外的苍穹,“他不会活太久的,一定会死在我儿子手上。”
孟古哲哲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先把羽绒袍穿上吧,比貂皮暖和又轻便,外罩一件夹袄就够了。”黛玉握着她冰凉的手说,“让你习汉语着华裳,绝不是羞辱,你以后就会明白,这是奖赏。”
李娇倩亲自为她披上羽绒袍,劝慰她道:“等到努尔哈赤死了,你学有所成,就能够成为中原与女真的使者。以大明郡君的仪驾返回叶赫。”
“郡君?”
黛玉笑道:“是的,四品郡君。朝鲜女子柳吟香,就是你的榜样。你若以大明郡君的名义回归叶赫,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婚姻。
届时开边市、设学塾、教纺织,你都可以坐镇海西参与管理,并教化女真诸部,可免叶赫女子世代为滕妾的命运。”
第240章 口舌折冲
黛玉取出一本寄籍文书递给孟古哲哲:“这是方便你寓居在金州的户牒, 从此你的汉名就叫叶昭宁。”
“连我的姓名也要改?”孟古哲哲目露不满,将户牒推了回去。
“叶赫那拉的姓氏,也不过是随地衍生而来的, 改为叶姓既简便又明了。
在不久的将来,不但你们叶赫部的姓氏会改,其他女真姓氏也会随势删繁就简。”
孟古哲哲皱眉道:“你们要女真人附籍大明, 将白山黑水拱手相让,这不可能!”
“女真为大明所羁縻,已二百余年矣。然而你们各部连年兵刃相交,士卒血染草莽,妇孺泣涕寒帐。
只要一日不休刀兵,弓马相残。女子嫁予杀父弑兄之敌, 忍耻偷生之痛, 就无法禁止, 悲剧会生生世世循环上演。
格格难道不想做点什么, 改变这个现状吗?”
“我一个女人,又成了阶下囚, 哪有这样的本事!”孟古哲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若劝得动兄长, 何苦受制于人。”
“你之所以劝不动兄长, 是因为你从前依附于他生存,身后也没有支持你的力量。
而今我大明愿意做你的后盾, 希望你成为汉人与女真人之间的桥梁,游说父族、联合诸部,宣明廷的德意仁旨,成就化干戈为玉帛之功。
只要叶赫乃至海西四部归附明籍,天子赐印封贡,罢兵止戈, 边市永开。百姓安枕耕种,免于流离战乱。
女真之俗,虽勇悍而少仁义;华夏文明,重衣冠而弘教化。让女真诸部改汉姓、习汉字、袭汉职、穿汉服。
则子弟能读圣贤书,以文武科考或精通实务而入仕途,不用终身鞍马劳顿,刀口舔血。而女子也能免收继婚俗,更无嫁仇雠的可能。
女真世代经营之地可耕可牧,但不精稼穑,浪费了千里沃土。若使汉民教之,稻麦满仓,永绝饥馑,何必再互相杀戮劫掠呢?”
孟古哲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让我们抛弃武器铠甲,拿起犁镐耕种,不过是想消除女真人的血性,好奴役我们。”
黛玉笑道:“真正的奴役是以武力胁迫、以权术驾驭、以利益相诱,终使一族男女老幼,失其志绝其祀,绝不会为其生存繁衍考虑。
而王化之道,在修德以怀远,明礼以导俗,视外族为宾朋,行宽简之法,许其自治。我想让你做的,就是谋求汉人、女真人世代和合之道。
眼下你不能明白,是因为对我们中原文化了解不足,等你经过三年学习,便会慢慢理解。
倘若你发现我们承诺的,与你实际想要的并不相符,你也可以拒绝担任这个和平使者。”
孟古哲哲一时无法接受:“可是让我们改换姓氏衣冠,那我们还是女真人吗?
一旦我们并入大明,卸甲归田,他日边市不开,册印追缴,我们岂不是自断爪牙而任人宰割?
而况,我已聘建州,今若为明廷说客,努尔哈赤必视我为毒瘤,必杀之后快。即便他杀不了我,我的姊妹侄女也逃不脱被嫁仇敌的命运!”
黛玉拉着她的手道:“我们既能断建州与叶赫的一次联姻,就能断第二次、第三次。这个不用你操心。
至于改换衣冠姓氏,并非一蹴而就的事,诚然是自愿为主,让那些常年参与榷场贸易的人,为了行事方便而改。
只要女真各部信守承诺,大明绝不亏待女真。你看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承汉文礼乐,受宗主保护,大明可曾亏待之?
眼下外敌入侵,朝鲜近乎覆灭,大明不取分文,还倾虎贲之旅为其复国。这样的信用,还需要怀疑吗?”
孟古哲哲哑口无言,她沉思许久,最后还是将桌上的户牒拿在了手上,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这是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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