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扛不住,过了初七就出海去,或是到吴淞一带的造船场,将陈将军想要的战舰给绘制出来。”
黛玉才说完,“呀”了一声,“我忘了徐悦和何晓花还在江南…”无奈抬眸,满目同情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娘也没折了。”
允修抹了一把脸,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面对一屋子艳光殊丽,暗室生香,他唯恐半步失矩,任满园春色,自守荆妻一人。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又不是傻子,看不懂妹妹们或执帚颦眉,或捧卷相询,或擦肩挨背的意思。
这一回来,心境犹如沸雪煎茶,临渊履冰,恨不得诸位义妹,早日各择玉树而栖,勿要为他身困樊笼。
张居正道:“不是要筹办年节华夷同春会嘛,让女儿们都去搭把手,忙起来就顾不得小五了。若能在人群中觅得良人,咱们也好备嫁妆了。”
“那叶昭宁如何去得?又不好把她一个撂在家里。”黛玉最怕一碗水端不平落下埋怨。
允修本来就对抢婚一事,惭愧难当,偶尔见到叶昭宁因思乡垂泪,越发难忍,建议道:“不如让她扮作男儿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不成,过几天她哥哥纳林布禄和努尔哈赤也要来,我怕咱们前功尽弃了。”黛玉为难地摇了摇头。
允修劝道:“让小七一路牵着她,我和倩娘在后面跟着,她不会走的。”
“既然你为她作保,那就让她去吧。”张居正瞥了儿子一眼,“只是记着,万一她又被带回去联姻,你还得再抢她回来。”
允修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腊月的辽东,雪覆千山。驿马踏碎琼瑶,辽东总兵文书送往各部。当那卷《谕女真诸部年节赴辽阳观礼敕》在各个城寨中展开时,诸部首领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风雪更复杂。
哈达部歹商抚着锦缎文书,喃喃自语:“这出‘华夷同春’,也不知是蜜糖,还是砒霜?算了,看在延长边市的份上,也该去逛逛。”
他即将迎娶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总要采买些像样的聘礼。
三百里外,叶赫西城。纳林布禄将文书掷于火盆边,冷笑声惊动了梁上的猎鹰:“正朔年节会?我祖父效忠大明战死开原,换来了什么?不过是汉人账簿上多一笔贡马!”
胞弟布塞拾起文书,低声道:“但上面写了延长互市到正月底,还允诺给受了白灾的牧民,送赈济粮和耐寒种子。咱们多报一些名额,去了也不亏呀。
而况,哈达部的歹商,即将要迎娶东哥,必然会去采买礼物,我刚好可以在汉人的地界设伏击杀,让哈达部措手不及。你就代我去吃席好了。”
最东边的赫图阿拉营帐中,文书在努尔哈赤手中被摩挲得温热。
他立在鹿皮舆图前,目光从辽阳移到赫图阿拉,忽然问弟弟舒尔哈齐:“你说,汉人在年关施恩,是不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
舒尔哈齐试穿附赠的羽绒袍,闻言转头:“兄长若疑其中有诈,不去便罢。我如今是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必须要露脸的。”
努尔哈赤望向帐外绵延的雪山。他知道,有些宴席比战场更凶险。
“不,我要去,还要带着那个王嬷嬷一起去。我要找出‘五郎’,为雅尔哈齐报仇!
大明幻想女真各部对内厮杀,对外亲睦明廷,指望我们偏安一隅,不得寸进,简直做梦!”
腊月二十起,各部的马队如溪流汇入辽河,向着辽阳城蜿蜒而去。
腊月廿八,辽阳城郭赫然在望时,布占泰勒住了坐骑。
这位乌拉部的贝勒,见过抚顺马市的喧闹,见过开原城头的旌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辽阳。
暮色四合,整座城池已浸入一片温润的光海。
三丈高的冰砌牌楼,矗立在南门外,内嵌千百盏琉璃灯笼,透出琥珀色的光。牌楼上“华夷同春”四个大字,竟是用五彩琉璃拼成。
“贝勒,这得费多少冰啊……”随从喃喃道。
布占泰未应声,他的目光被城门内的景象惊住了。长街两侧,松枝扎成的彩门连绵不绝,每道门下都悬着样式各异的灯。
鲤鱼灯在风中摆尾,莲花灯缓缓旋转,更有丈余长的龙灯,鳞片以薄纱制成,内中烛火明灭,宛如活物游走于檐间。
街面上人流如织,汉人商贩的吆喝与女真猎人的笑语混在一处,空气里飘着糖栗的焦香,饴糖的清香,炙羊肉的辛香,还有各种清冽的酒香。
“冰糖葫芦三文一串!”
“新到的科尔沁皮子,看看这毛色!”
“客官来碗元宵?芝麻馅的,吃了团团圆圆!”
纳林布禄的马队,从另一条街拐入主街时,这位叶赫贝勒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他看见几个建州女真人,与汉人铁匠比划着手势交易,看见海西女真的妇人,抱着孩子挑选花布,还看见几队明军巡卒按刀而行。
他们非但未驱赶女真人,反替一个卖灯笼的老翁,扶起被撞倒的货架。有小偷想浑水摸鱼的,也很快被他们摁倒。
“贝勒,太师夫妇到了。”向导低语。
纳林布禄抬眼,见一乘青帏小轿停在街心,轿帘掀处,先探出一只云纹缎面的缀珠皮靴,接着是湘妃色的织金马面裙。
黛玉被张居正搀下轿,她穿着一件织金鸾纹通袖袍,外罩一件月白绣金芙蓉纹比甲。
她含笑迎上来:“可是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听说贵部要与哈达部联姻了,真是喜事一桩。”
但黛玉知道,小姑娘东哥的第一桩婚事,完全是血色陷阱。叶赫部布塞贝勒,假意将女儿许婚哈达部,却在迎亲图中伏杀了哈达部的话事人歹商,哈达部势力就此衰落。
叶赫部奸计得逞,却让海西四部离心,东哥小小年纪就成了望门寡。为她后来的六次许婚,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会趁着年节边市的热闹,提前动手了。
纳林布禄听她的女真话说得极流利,僵了一瞬,翻身下马,依汉礼抱拳:“拜见张太师、宣慰使大人。”
“贝勒一路辛苦。”张居正今日为方便行动,穿了八宝闪缎缂丝曳撒,胸前是赤金线缂出的行蟒,随着步履起伏,鳞片也仿佛在缓缓翕动。
允修侧身引路,指向前方灯火最盛处,“太师在官帐幄殿内设了筵席,各部的贵客陆续都到了。
这几日城里办年货大集,灯火彻夜不息,贝勒若有兴致,宴后可随处逛逛。”
他说得自然亲切,仿佛邻家兄弟嘱咐远客。纳林布禄身后的武士交换眼神,手从刀柄上悄悄松开。
对海西四部来说,张允修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生意往来颇多。有他在场,大抵今夜安然无虞。
至于截击歹商的事,就让布塞自己去干吧。
官帐幄殿,以桦木为架,包金雕花,可容下数百人同时宴饮。帐挂波斯壁毯,丝绸帷幕上还有繁复的刺绣,其华丽远胜于金帐汗国的黄金宫帐。
此刻帐中光亮如昼,八座铜火鼎环列四周,鼎内松柴噼啪燃烧,驱散腊月的寒气。
数十席紫檀矮案,铺着猩红桌帷,已坐了不少女真贵族。
案上摆的不是寻常宴席的整猪或全羊,而是一色三尺见方朱漆大食盒,分作九格。
里头有酱鹿筋、熏野雉、炸河虾、蜜渍山果、奶皮子、粘豆包等等,兼顾了女真各族口味。
见嘉宾已至,主案后张居正夫妇起身举杯,二人如琼枝并立,光彩照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张居正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幄帐,“今日之宴,不论官爵,只叙情谊。这第一杯酒,敬我辽东的雪山莽林。”
他仰头饮尽杯中烧酒,亮出杯底。席间静了一瞬,接着更多酒碗被众人举起。
布占泰饮下酒时心想:这位汉官倒不说“皇恩浩荡”,改先敬天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黛玉吩咐允修亲自执壶为各席添酒。
他走到舒尔哈齐案前时,特意用女真语问:“贝勒,身上的羽绒袍可还暖和?尝尝这雪糯糕吧,是用长白山的椴树蜜调的。”
黛玉给每一位酋长及女眷都送了羽绒袍,但真正穿上身来赴宴的人并不多。
舒尔哈齐受宠若惊,忙起身道谢。邻席的纳林布禄冷眼看着,鼻中轻哼一声。
此时,努尔哈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帐内瞬间安静:“太师大人方才说‘情谊’。却不知这情谊,是不是夺走我新娘的情意,是不是火烧我赫图阿拉的情意,是不是杀了我兄弟雅尔哈齐的情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案,努尔哈赤端坐未动,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特意穿了貂皮镶边的深蓝缎面袍子,腰束牛皮革带,佩一柄鎏金鞘短刀。在这满场渐染汉俗的宴席中,这身装扮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黛玉瞥了他身后,跪坐的老嬷嬷一眼,心知努尔哈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允修发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