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他们已经准备了万全之策。
黛玉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道:“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啊,抱歉。是指挥佥事的兄长努尔哈赤贝勒,敢问此话何意?”
努尔哈赤起身,眼尾上挑,扫视了在座的女真各部贵族,目光落在了纳林布禄身上。
“三个月前,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将他的妹子孟古哲哲嫁给我。可是在婚礼当天,竟然有凶徒假扮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
贼人还率部火烧了我赫图阿拉的城寨,杀我甲士八百,并一箭射死了我亲爱的弟弟雅尔哈齐。
甚至他们还截杀了真正的莽古斯,将其头颅,弃在赫图阿拉的废墟中,挑起了建州与科尔沁部之间的斗争。
令我建州女真损失惨重,部卒流离失所,难以过冬。谁成想凶手就在今夜这幄殿之中!”
顿时,帐中女真贵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四下观望。
纳林布禄作为另一位苦主,震惊之下,连忙问:“努尔哈赤兄弟,你所言果真不错?掳走我妹妹的人就在此地?”
“正是,他还是你十分熟悉的朋友呢。”努尔哈赤略带讽刺地咬重了字音,“幸而老天有眼,让叶赫的陪嫁嬷嬷目睹了凶手的真容,并记下了他的口音。
还请太师及宣慰使为我叶赫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我建州部势必血债血偿!”
黛玉将他的话,翻译给丈夫听,张居正脸色微沉,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很会挑时候。
此事若不能公正解决,让诸部心服口服,那么即便大明的怀柔之策再好,给予的恩惠再厚,也无法打动女真人的心。
张居正敛容,将筷子搁在瓷碟上,一声脆响,竟惊得众人眉眼一跳。
“本官虽不是知县,这里也不是公堂。但既闻此案,老夫少不得要过问。建州女真果有目睹凶嫌之人,还请出列详细描述。”
努尔哈赤面露得意,回头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宝钗看着安坐在主位上的俊美伉俪,一双浑浊的眼,早就胀得发酸,抖着手捋了捋蓬草一般的枯发。
不曾想,半百之年的冰窟煎熬,竟在此处再见故人。
五十年梦魂里,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竟无半分衰朽,反而更添鼎贵权臣的威仪,残存的情愫竟然如沉渣泛起。
而林黛玉,她竟然还活着,依旧容光焕发地陪在张居正身边!
早知她来,她就是死也不来了。
怨恨、嫉妒、羞愧、无奈、愤怒、悲伤…种种情绪裹挟着她,如毒蛇出洞,噬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让她难以忍受,恨不能拔腿而逃。
偏偏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个破毡裹肩,蓬头垢面的老妪,像雪地里蔫坏的酸菜叶一样,如何能比眼前高贵清艳的宣慰使。
她眼中的妒火与心头的毒焰交焚,在努尔哈赤的催促下,渐渐听清了自己的使命。
原来那个救她于火海的汉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师的五子张允修。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现在也该她拼死一搏,让他们夫妻尝尝至亲背上罪名的滋味。
宝钗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淡去,他抬手指向张允修,浑浊的嗓音厉声道:“就是他扮成莽古斯,在赫图阿拉烧杀一气!我听见他的同伙,喊他五郎!”
她绝口不提自己被他救了的事,一味述说不曾亲见的“事实”。
即刻有通译将老妪的汉话翻译了出来,众人都纷纷看向张允修,仔细打量下来,还真发现他与莽古斯有几分相似。
纳林布禄最为激动,站起来指着允修道:“张五爷,是你么?你是掳走了我妹妹!你明知道她心仪你!快告诉我,她在哪儿?”
黛玉蹙眉道:“纳林布禄贝勒,还请稍安勿躁。眼下这位老婆婆只说,她目睹了一个像莽古斯的人,在赫图阿拉放火杀人。”
张居正抬眸反问宝钗:“你是汉人?何时到了建州做女奴?你又在何时何地,见过莽古斯的?”
宝钗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不敢说实话:“奴婢是叶赫部的洒扫嬷嬷,后来陪嫁到建州。在婚礼当天和火灾时,见过莽古斯。”
黛玉吩咐人请镂月、裁云二女进来,对众人道:“这两位西洋来的姑娘,擅长精绘人物肖相,先请嬷嬷将你所见过的莽古斯描绘出来。”
宝钗鼻子里哼了一声,堂而皇之地照着允修的面貌描述。镂月也如实描画,而裁云则对着允修描画。
不到两刻钟,两张画像就画好了。二人一并举着对比画像,在女真贵族面前展示了一圈,众议纷纭。
“从前还不觉得,这么一对比,莽古斯与张五爷还真长得很像,只是气质不同,肤色有差。”
纳林布禄怒气冲冲地道:“张五爷,你若是假扮莽古斯,完全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掳走我妹妹的人就是你!”
镂月碧眼圆睁,义愤填膺地指着自己的画道:“阁下难道是瞎子不成,这莽古斯的右耳上戴有耳环,而张公子耳朵上没有。
你仔细查看一下,张公子耳垂有无破损,不就清楚了。”
允修走到纳林布禄面前,侧脸向他:“还请布禄兄弟为我证明清白。”
纳林布禄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细看,两只耳朵都检查了,并无耳洞,连可疑的斑点和痣都没有。
努尔哈赤也离席过来看,两只耳朵毫无破绽,他震惊得用汉语道:“这不可能!”
张居正淡笑道:“努尔哈赤说得不错,的确不可能。今年夏天起,我儿一直在朝鲜战场上服役,不曾到过赫图阿拉。有兵部点卯簿册可证。
我汉家男儿也没有打耳洞的习惯,我儿虽有武艺傍身,却甚少使用刀枪,一直掌舵海舟,你若不信,再仔细瞧瞧他的手也行。”
允修摊开双手,伸到了努尔哈赤面前。裁云生怕建州人看不明白,还递给了一枚鎏金环嵌凸面镜过来。
黛玉向众人介绍道:“一般武夫的手,虎口茧叠,为持刀挥刃所致。指节粗突,掌纹多横断,则为拽弩所致。
而我儿是舵师,指掌密布旋纹,是缆绳盘绞所印,掌心内凹,是经舵轮碾转磨就。腕骨偏斜,是长控梢橹的姿势。
所以武夫之手多崩缺,而舟师之手恒曲张,形异明显。”
努尔哈赤拧着眉头,无话可说。允修也大大方方伸手,给各位女真贵族仔细观览。
黛玉料定了宝钗不肯说允修救助她的事。这样她就不好解释,一个乔装来焚寨屠城的凶手,为何会良心发现转头救人。
而允修在赫图阿拉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放火和杀人,而是四处“露脸”,让人记住莽古斯的身影。
所以他手上没有刀刃之痕,依旧保留着舟师的典型特征。
至于他临时扎的耳洞,只带了数天耳环,因为上药及时,允修坚持不摸、不压、不戴任何东西。洗脸沐浴都戴防水耳套,两个月耳洞就完全愈合了。
只要不用格物镜看,肉眼无法发现那微不可察的遗痕。
张居正盯住阶下跪着的老妪,拍案斥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攀诬我儿?”
他转头看向纳林布禄,黛玉会意,即刻问道,“纳林布禄贝勒,相信你慧眼识真,知道我儿是清白的。
请你告诉大家,这个自称是来自叶赫的嬷嬷,到底是何来历?她挑唆建州女真酋长诬蔑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纳林布禄哪里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洒扫婆子,忙叫身边的人速速查探。
不多时,一个赶马的老苍头进来道,“这个王嬷嬷原是辽东兵丁之奴,因不堪磋磨,而趁乱逃至我部。原本要杀了她的,是她赶着求了孟古格格才得以苟活。”
张居正眼眸微眯,吩咐人调查此人身份。
很快,掌管兵丁奴隶的书吏拿着人口册子道:“此人王氏,籍贯武昌,嘉靖三十三年因其父犯不法事,流放辽东为奴,于嘉靖三十九年逃逸。”
张居正闻言冷笑,呷了一口酒,“原来是你,蘅芜君!”
努尔哈赤见那老嬷嬷倏然闭眼瘫倒在地,再无一点硬气,满心疑惑:“太师认得此人?”
“何止是认识,此人是我张家的仇人。其父贪赃枉法,国之蠹虫,被我举告。而她被流放也无半点无辜。当年她妄图做我续弦,不惜谋划戕害我先妻。
化名蘅芜君,借我先妻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诱骗我先妻去救她。结果她却害我先妻差点溺水而亡。
此人心思歹毒,手段阴险狠辣,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受罚,还不知悔改。当年害了我先妻不够,眼下还要害我儿子!”
乌拉部的布占泰道:“天啊,这人简直蛇蝎心肠,我部中若潜藏这样卑鄙龌龊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纳林布禄双手捏拳,恶狠狠道:“努尔哈赤,你到底是听信了她的谗言,还是故意让这贱妇栽赃陷害明臣,好让边市关停,引诱我叶赫部与明廷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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