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自强与扶弱,施恩与威慑,必须同时进行,缺一不可。
哪怕三十年赈济帮扶,只打动了一个女真人,关键时刻肯为大明通风报信,也足够了。
张居正拿起《白山黑水扶助手册》道:“鉴于女真部没有自己文字,这本手册以汉蒙双语,并彩图编撰而成。
我们之所以要让赈济物资,精准发放到贫苦百姓手里,自然是不希望强者恒强,弱者覆灭。
这里面详载了界定贫户的方法,户不足三马五牛,无越冬之粮秣者。毡帐破漏难御风雪,裘褐褴褛者。鳏寡孤独无壮丁,幼子多而哺食少者。遭白灾、疫病、火焚而无余资者。
每至月圆,各部落长老合议,以彩绳记其困状。赤绳示疾、青绳示饥、黄绳示寒,同时存在则三绳皆佩戴。
赐贫户木雕兽印为信,剖一为二,左半存贫户之手,右半存女官之手,左右相合方能领赈,防冒领之弊。
一旦缓解其困,按指模领用医药、粮食、毡帐、羽绒袍等物资后,即交还手绳和木雕兽印。”
通译翻译出来后,众酋长议论纷纷,舒尔哈齐道:“我女真有渔猎游牧之俗,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若是女官逐户救援,恐怕很难找齐人。”
“所以,敢问诸部酋长,可愿我玉燕堂、潇湘书林、识字草堂和妇孺医坊进驻部落?作为扶贫物资发放点。
我们四馆素来毗邻而建,可以为女真百姓,提供家用器皿、布帛粟米、煤米油盐、冠带衣履、书本册籍等日用百货。也省得大家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边市。
还有大夫常驻医坊,提供丸散膏丹、岐黄之物缓解病痛,还可以防治小儿天花、助辅妇人生产。
谁家儿女愿意学习汉字的,我们也常年开堂教学。”
女真各酋长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努尔哈赤盯着宣慰使看了许久,忽然一笑:“潇湘夫人这是想把生意做到女真地界?”他举起酒碗,“也不怕豺狼虎豹来了,一朝折本,人财两空。”
黛玉笑道:“我从十二岁起做生意,还没有做过亏本买卖。而今试一试吃亏,也未尝不可。
去往长白山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若因歧路多山道难,就选择不去,那我永远也见不到山巅的风景。”
她环顾诸位酋长,继续道:“在座各位都是女真人杰,有识之士。谁愿意第一个接纳我的四馆产业进驻,以后境内货品售价,一律按边市六成计价。
我们除了收芙蓉银币,还可以用粮食、山参、茯苓、鹿茸等物交换。”
“果真只有六成!那我叶赫部欢迎夫人进驻!”纳林布禄双手上举,激动万分。
“好,既然贝勒愿意做富甲女真第一人,我们眼下就建市塾医肆四馆于贵境签订《共利互保盟约》,以杜纷争。”
叶赫部位于关北,紧邻开原的镇北关,距离边关、市口最近,马市交易最为频繁。
他们野心勃勃,妄想统一海西女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机会。
张居正将汉蒙双语的《共利互保盟约》递给纳林布禄。
黛玉则双手负后,公开向在座各位讲解盟约细则。
“待我们的四馆建成后,一百步内为平安界,界内的汉匠、医者、塾师、庖厨、掌柜、伙计,叶赫部众皆有义务对其进行保护。
进入界内的患者、学生、顾客等,不得持刀刃铳炮等武器。
若遇外部劫掠,酋长须遣壮丁驱赶。玉燕堂的货物、妇孺医坊的药材、潇湘书林的书册、识字草堂的笔墨,失一则贵部赔羊五头,伤人则赔马十匹。
自开原城至四馆之界,定一条畅通无阻的平安商道。贵部出向导两人,护骑一队,护送我四馆经营所需物品。任何人不得拦截劫掠。否则杀无赦。
若在界内发生医患纠纷、师生矛盾或盗窃斗殴之事,若死伤严重,肇事者即由贵部缉捕,扭送开原卫所审讯处罚,不得私刑。”
纳林布禄道:“女真部落哪有什么平安商道?即便我们采买回去,还得提防别人偷袭劫掠。这个实在不能作保。”
黛玉道:“既如此,那便允许我辽东铁骑每月铠甲护道了。”
“这…”纳林布禄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牙同意了。
布占泰对随从叹道:“这位潇湘夫人可真是经商奇才,据说她旗下的店铺都富得流油。”
随从低声道:“可那番话,听着太顺耳了,像山歌里唱的蜜糖陷阱……”
布占泰摩挲着玉扳指,久久不语。
舒尔哈齐推了推兄长,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们建州也应该请那四馆进来。”话未说完,被努尔哈赤抬手止住。
“你看这条。”努尔哈赤指着《白山黑水扶助手册》上,“图文译字启蒙,可无偿授女真少年汉文经典。舒尔哈齐,你可知汉人有句话叫‘移风易俗’?”
他合上文册,望向鼎釜中燃烧的烈焰,“今日的扶贫赈济是糖,明日的潇湘书林,妇孺医坊是药。
糖让你心甘情愿吃下药,等药力发作,女真的孩子说汉话,读汉书,敬汉神。
百年之后,还有谁记得我们的山神,记得萨满的鼓声?”
舒尔哈齐怔住:“兄长的意思是……”
“李成梁以刀剑压人,这位潇湘夫人擅长温水煮蛙。”努尔哈赤声音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但话说回来,她给的糖,确实很甜。”
不等黛玉开口,辉发部、哈达部、浑河部的酋长都争先恐后地要请潇湘夫人的产业进驻本部。
努尔哈赤忽然举杯起身,走到幄殿中央。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方才改换了羽绒袍,外罩汉式深衣,腰间仍佩着那把短刀。
他先向太师夫妇一礼,转身环视全场,用汉语缓缓开口:“我一直有个疑惑。大明为何突然对女真部落如此之好?
好得让我想起老猎人的话:陷阱上的肉,总是最肥的。”
满堂寂静,吟香蹙眉欲驳,黛玉却抬手制止,示意努尔哈赤继续。
“你们是打着边民一体的旗号,渐移风俗。是想让女真变成汉人,让我们向朝廷交税。”
努尔哈赤的目光如鹰,扫过太师夫妇,“设医坊救我们的命。办学堂教我们的孩子汉话。开工坊让我们离不开汉人的器物。
十年,二十年,女真忘了自己的语言,忘了萨满的鼓点,到那时,刀剑都不用举,我们自然更名换姓归籍大明。”
他逼视着张居正:“我说的可对?”
幄殿中落针可闻,鼎釜里的松木噼啪炸响。
张居正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走到努尔哈赤面前,一字一句道:“女真人鞍马为生,险中求存。今日我们以帛米相济,非夺你部族之俗。
只愿女真童子,不必为一罐盐,而冒险劫掠。汉人耕农,也无需因战火流矢,而抛家弃田。
你们永远是女真,说女真的话,祭女真的神,跳女真的舞蹈,唱女真的歌谣,没人阻拦。
我们所做的,没有违背‘全部落,顺土俗’的方略。
不过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习汉字典籍可以铭记白山黑水的历史,用汉方医药可以使亲朋延年益寿。
衣轻袍代重裘而得暖,用新犁垦荒原而省力。一切取舍由心,并非强求。
你是希望互市繁荣,仓廪盈满,还是希望赫图阿拉杀伐不断,永绝炊烟呢?”
尽管努尔哈赤听得不甚明白,但他意识到明廷对女真…不,是张居正夫妇对女真的策略改变了。
从前明廷对女真是“以分制合、以夷制夷”,让诸部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而后明廷用锄强扶弱之术,在其中纵横捭阖。
这看起来可以暂保边境,实则养痈遗患。女真各部会相互吞并,渐成少数几个强酋,而终能养出最厉害的那只蛊虫。
而明廷皇帝怠政,百官贪婪,边将文臣克扣赏赐、欺瞒市价,无异于激化了汉夷矛盾,积怨日深。
可眼下张居正夫妇,广开边市,惠济贫夷,常行教化。以仁德之术怀柔远人,弥合矛盾,使夷夏渐融。
此等阳谋也不是不可行,关键是能持续多久。
努尔哈赤并不看好,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趁着这两口子大发善心,为何不多捞一笔是一笔。
最后所有女真部落,都同意了四馆入驻其部。
筵席散后,黛玉长吁了一口气,这算是完成了他们经略辽东的第一步。
待她的产业在女真腹地铺陈开来,很快就会建儒学馆校,设边夷武举,化夷为汉。
使徐光启遣学徒,教授女真人稼穑之术,使渔猎之民渐安陇亩。
之后再易俗导礼,让女真改汉姓、从汉俗、通婚嫁就不难了。
待彻底解决了倭患,平了西南土司反叛,改制更张,编户稽丁就顺理成章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天命所归”的努尔哈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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