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朝廷助力是不行的,我先让实务学堂的水利科、稼穑科的生徒过来帮忙。再让他们开班授技。若是试种番薯、玉米、马铃薯成功,就大规模推广试试。
我在辽西走廊出资开办酿醋工场、面粉工场,吸引商屯。再让辽东奴籍百姓,以佃农身份参与耕种,达到一定年限,即获准开豁贱籍。“黛玉道。
花朝节那日,夫妻俩回到京城。黛玉不忍丈夫舟车劳顿,还要应付万历帝,便让他卧床休息,告病不出。
她独自入宫面见长公主,汇报安抚女真之事,并呈上了夫妻二人的《乞骸骨归养陈情疏》。
朱尧婴心知张居正夫妇没有以退为进的意思,便将奏疏转交给了万历帝。
“这老东西还算识趣。”朱翊钧弹指敲在了奏疏上,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奏疏将所有功劳归于皇帝,给足了他面子,为了维护自己圣明仁君的形象,朱翊钧还必须表现出对功臣的倚重与不舍,不能立刻答应。
恰好,张居正告病不出,这番表演挽留的戏码,就在宫谕先生面前秀一秀就好了。
他将黛玉请至乾清宫,拿着奏疏道:“朕览奏不胜悲怆,张先生忠孝两全之心,天日可鉴。然国家柱石,朕所倚赖。岂能应允?宫谕先生请代转朕意,让太师安心调养,此事容朕细思之。”
黛玉肃然谨奏:“陛下践祚以来,秉乾御极,日月垂光。臣等幸蒙先帝简拔,陛下倚重,然外子衰病相侵,更念荆州九旬老母,风烛残年,倚闾望切。臣等愿乞骸骨归乡,侍奉汤药。还望陛下成全。”
万历帝慰留:“张先生乃耆旧元勋,腹心股肱,代朕巡狩九边,东征荡寇,抚夷北疆,是捧日良弼。如今陈情恳切,然多事之秋,正赖忠臣襄赞。
既然太夫人年登上寿,颐养燕闲,便敕荆州有司加意存问,优给廪赐。还望贤伉俪仰体朕怀,勉遵前命。所辞不允。”
黛玉知道这也是不得不走的章程,只得道谢出来。过几天再上疏请辞。
司南悄然而至,陪同师娘出宫,二人走到僻静的御道上,轿辇泊在一旁。
“师娘,皇三子据说得天神庇佑,耳疾痊愈,已在归京路上了,约莫三月回宫。
而皇长子出阁讲学不到一年,从冬月严寒讲读暂止,至今都还未开。只怕将来久停,不复讲了。”
黛玉顿下脚步,长叹一声:“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动手。”
“好。”司南有些不甘心,到底还是忍住了,又道:“虽然讲学之事渐废,六爷还提挈着殿下的功课,下晌就去李院判那儿研习医药,很是专心。”
“你让他申时就出宫,就说七妹写了信给他。”黛玉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司南撮舌打了声呼哨,不多时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就从远处闪现出来。
第248章 闺范图说
“爹娘, 七妹,你们回来了!”静修兴冲冲地踏进门来,先是给母亲道了声安, 目光四下逡巡,蹙眉道,“爹和七妹的人呢?”
黛玉将手搭在儿子肩上, 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又长个子了,你爹这半年劳累日久,需要静养,先别去打扰他。小七她……”
静修探出半步,笑道:“七妹是否也长高了?她跑哪儿去玩了?”
“长高了些, 她留在辽东, 暂时不回来了。”黛玉见儿子一脸失望, 安慰他道, “她给你写信了,托叶昭宁带了回来, 你去厢房取吧。”
静修肩背微微一紧, 默默收回脚, 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叶昭宁是谁?”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她人在厢房,”黛玉嘱咐他道,“切记不要对宫里人说她的事。”
张府给叶昭宁安排的厢房十分僻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厢房面阔三间,纵深五架,青砖铺地。北墙挂着徐渭的水墨葡萄画, 下设紫檀春台,陈设了各色文雅摆件。
东间以十二扇屏风隔出书房,花梨木平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西间设有卧榻,帷幔用的苏州宋锦。南窗下设有棋枰茶席,上有一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器。
整个屋子不见金银饰物,未见木色温润,锦绣堆叠,清新典雅。叶昭宁打量着这里的环境,比金州卫五爷家要阔朗舒适得多,她甚至还有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庭院。
可是她心里并不开怀,目不见心上人,无处不是牢笼。一旦张居正夫妇告老还乡,自己还要随之南下荆楚,彼此离得就越发远了。
叶昭宁取出小七的信,放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小姑娘托付自己说:“叶姐姐,请你把这封信带给张家六郎,倘若他问起信中的东哥是谁,你就说他是你的侄儿,叶赫部的继承人。”
“只因他在信中欺负了你,你便要骗他报复回来?”叶昭宁作此猜想,小七不将信交给义母,代为转达,反而相托一个“囚犯”,必是有难言之隐。
小七勉强一笑:“他不喜欢我,我这个未婚妻空怀藕断丝连之思,不过钝刀剖心,昼夜煎熬。与其将来怨侣相羁,还不如断个干净。我想先瞒着爹娘,提前跟六郎打个招呼,以免将来没个准备。”
叶昭宁不以为然地讽笑:“好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可我觉得你太傻了。且不论你们之间有没有误会,你还年轻且与他有婚约,就这样轻易放弃,不觉得可惜吗?好歹与那姑娘争一争。”
叶昭宁十分喜欢小七,若非身陷囹圄,与她是俘虏与守卒的关系,彼此还会更喜欢,“你让我做这个信使,恐怕也有劝我放弃五郎的意思吧?可就算五郎成亲了,我也不会放弃!”
“六哥喜欢的姑娘死了,我永远争不过。”小七垂下头黯然道。
叶昭宁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恩怨纠葛缠如春藤,苦如黄连。忽然门扉轻响,有人在外头道:“叶公子,在下张家六郎,为取七妹家信而来。”
正主这就来了!叶昭宁起身开门,打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
他一身浅色襕衫,拱手当胸,广袖垂风。如幼鹤停云,新竹映雪,双瞳明澈,隐见星河之辉。少年五官神态像极了潇湘夫人,自有琅玕之节。气质风度又与张太师一脉相承,堪描圭臬之度。
凭谁见了,都会觉得此子将来,必是钟鼎之器,廊庙之材。叶昭宁有一丝恍惚,倘若叶赫东哥是女真第一美人,这位少年便是大明第一俊彦了,论容色形貌二人可真相配呀。
“抱歉,请恕在下唐突,原来不是叶公子,是叶姑娘。”静修趁她愣神之时,瞧出了端倪。
叶昭宁挑眉:“你怎么瞧出我是姑娘家的?在辽东可没人识破我。”
静修略一抬手,在她身前一晃:“我习医多年,熟知男女骨相。叶姑娘身量虽长,骨骼秀致,眉间婉逸,耳有三钳环痕,喉无结凸,手指纤莹,语音清越,应是女真姑娘无疑。”
“六爷好眼力,请进。”叶昭宁将他请进门,关上门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叶赫酋长纳林布禄的妹妹孟古哲哲。是被你的五哥从建州抢回来的新娘。”
静修稍感意外,略一思忖,拱手道:“让叶公子受惊了,多有怠慢,还望海涵。”他意识到叶昭宁身份敏感,又改口叫她叶公子,“还请将七妹信转交给我。”
叶昭宁见张家六郎虽不甚清楚内情,但非常谨慎,既不擅问,也不多疑,一心只想求信。
“小七嘱咐我,让你阅后即焚。”叶昭宁将桌上的信推了过去,点燃烛台,静静坐在桌旁。
静修拿起信时,险些撕破了封口。待看清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眼角漾开一点笑意,指腹摩挲着信笺。
随着眼神上下转动,那笑意凝在了嘴角,头越来越低。信纸边缘渐渐在他掌中皱起,他初起的喉结剧烈地滚了几滚,像要咽下什么灼人的东西。
“敢问叶公子,七妹信中提及的东哥是谁?他年貌如何?秉性如何?”静修捏拳问道。
叶昭宁见他眼圈已染了薄红,一时有些怔然,低头道:“东哥是我二哥的孩子,我的侄儿。她与七姑娘年貌相当,所以选了她做伴读。东哥是我女真第一俊,她性格坚韧直率,十分聪慧。与小七相处很是投契。”
“哦…那就好……”静修喃喃低语,将信笺上的数行字反复审视,终是扯了扯嘴角,将信笺折了三折,对着烛火燃着了。
他怔怔望着火光,既不哭,也不笑,就这么直盯着信笺化为灰烬,像隔着一条望不见岸的河。
“叶公子,多谢你带信,告辞。”静修颤手一揖,飒然转身。
推开门去,正见梁间双燕衔泥而过,他仰头眨了眨眼,有泪珠碎在眼角。
宋敬和抱着一堆锦盒,送到静修面前,笑道:“六爷,这是国子监毛司业、翰林院侍讲顾学士,还有南京兵部林侍郎送的礼物。之前夷陵刘府和荆州四爷送的礼也都放您屋里去了。”
“有劳宋叔了。”静修木然接过,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掌灯时分,圆桌上列着精心烹调的时鲜。黛玉换了一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纨了倭堕髻,簪了累丝蝴蝶钗。特意薄施粉黛,为自己添点颜色,毕竟今日是自己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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