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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551)

  不想只有丈夫陪坐一旁,宋敬和说六爷胃口不好,晚饭不吃了。

  “夫人,且饮此杯,贺卿芳辰。”张居正举起酒盏,与黛玉碰杯。

  盏沿轻叩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黛玉嘴角虽弯,眉眼间却分明凝着寂寥。

  “本该多十四副碗筷的,连静修都不来。也不见他们送礼来,莫非都把为娘的生日给忘了。”黛玉扭身倚在丈夫怀里,不免有些怨恼,“年轻时我喜散步喜聚,如今倒贪起热闹来。”

  张居正搁下筷子,嗑在骨碟上,闷闷的一声:“宋管家,去叫静修来。不吃饭也该来给母亲捧羹布菜。”他握住黛玉的手,缓缓摩挲,安慰道,“你不还有我吗?为夫陪着你呢。”

  月影从云隙间漏下些许,淡淡地浮在静修侧脸上,他坐在池边吹风,一动不动,几乎与假山叠石融为一体。

  “叶赫嗣英东哥,俊秀似明珠…小七,六哥绝不比他差,他若是明珠,我敢自比皎月…你为何不要我……”静修抬手仍了一枚石子,砸向池中的盈月,涟漪圈圈荡碎了月影,又抱怨月亮,“人不圆,你也不圆……”

  “啊,今儿是十二,娘的生日!”静修霍然站起,见宋敬和来寻自己,顿时想起了自己代收的礼物,连忙边跑边道:“宋叔,我马上就来!”

  他抱着盖过头顶的各色锦盒,急匆匆迈进厅堂,话音打着颤:“爹娘…我来迟了。哥哥姐姐们的礼物都堆在我那儿,一时忘了送。”

  宋敬和添了碗筷上来,便退下了。黛玉忙起身,扶住儿子身前摇摇欲坠的锦盒,笑道:“快放下,我什么都不缺。撂你那儿刚好,还搬过来做什么。”

  “这些都是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的心意,我哪敢贪墨一星半点。”静修将礼盒堆放在圈椅旁的方几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景泰蓝簪子,递给母亲,“这簪子是我亲手做的,还望娘亲笑纳。愿我家慈容,长生仙姿,春晖永驻。”

  张居正接过簪子,细瞅了一眼,揽住妻子的肩,为她斜簪在了发间,不由打趣儿子道:“古来簪珥多寄彩凤之思,你却拿来赠予萱堂。想必他年吉日良辰,小七云鬓当试新钗矣。”

  “六郎这会子才来,想是从小七的信里,读懂了‘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之味。”黛玉故作恍然之态,笑道:“我这一支是精金琅彩的‘凤还巢’,不知小七那一支可是名‘盼燕归’?”

  静修听了爹娘的揶揄打趣,执着酒壶的手指蓦然收紧,他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酒水中,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爹娘说笑了。”

  他抬手为父母斟酒,袖口微抖,抬起的玉容已浮起几分赧然,“小七…七妹的生日还早,我还没做,她也许不喜欢簪子……”

  黛玉笑道:“只要是你做的,灯笼纸鸢她都喜欢,更别提簪子了。”

  “娘,生辰快乐!”静修放开咬住的下唇,连忙转移话题,嘴角扯出几许笑意。

  饭后一家人在廊下品茗,温馨恬淡的家常话,渐渐又转到了国朝大事上。

  张居正对儿子道:“皇三子朱常洵即将归京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而今皇长子出阁讲学的事也暂止了。储位悬而未决,之后围绕国本之争,只怕愈演愈烈。你身为元子伴读,需要越发谨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觉得朱常洛之质,可否为守成之主?”

  静修斟酌了言辞,缓声道:“阿洛有勤政仁俭之风,只是经史浸染不深,恐怕无有深智驾驭臣党。且他仁柔偏执却无刚断,若是太平年月还可守成。偏逢末世,恐怕很难。

  眼下他学习畏难,需要人耳提面命,鼓励劝导。一旦我放松监督提挈,他就躲懒。还改不了耳根软的毛病,即便天假长年于他,若无良师贤臣匡正,将来要么沉溺私帷,要么委政外戚。顶多也就是隆庆之流。”

  听了这话,夫妻俩对视一眼,双双嗟叹。国朝积弊深重,沉疴痼疾,绝非柔仁之君所能拯。朱常洛仅为庸常之君的话,亦难改大明危局。

  静修又道:“若是出阁读书还能延续下去,让阿洛早习政事,常观民瘼,未必不可期。可如今皇三子病愈归来,一切又起了变数。”

  “待到三月朱常洵归来,恰好赶上播州杨应龙叛乱,河南大水田庐荡析,也算是恶兆,若能让钦天监或言官加以利用,或许能反促朱常洛确立储位。”黛玉蹙眉道。

  “既然河南有洪涝之灾,让我陪阿洛去赈灾如何?这不正是让他关心民瘼,学习抚恤救民之事的机会么?”静修提议道。

  他亦想出门历练一番,倘若继续待在家里,免不了泄露出伤心的痕迹,害父母忧心。与其怨抑自苦,不妨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张居正眉头禁锁,“元子赈灾当然是好事,只是难免会被郑贵妃的枕头风,定性为收买民心,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尚需周密筹划。静修你想怎么做呢?”

  “先是钦天监星象示警,说西南叛乱,中原水患乃乾纲不宁,宜遣皇室血亲至灾区祭祀河神,告慰祖陵。只提皇室血亲,不特指皇长子,由万历帝自行择选。那么郑贵妃为皇三子抬高身价,必然让他去告慰祖陵,而主张让阿洛去灾区抚恤灾民。

  待到阿洛与我获准去河南,阿洛只需按章程办事即可,绝不发表任何政见。筹措的赈灾粮,全部以八方百姓,受陛下感召义助的名义发放。

  事成之后,无论阿洛赢得了多少口碑,拯救了多少百姓,群臣绝对不可主动提及立储。只是让阿洛慢慢积累储君的政绩筹码。至于皇三子去祭祖,让他丢个丑也不是难事。”

  张居正捧着茶盏,默默颔首,“你说得有道理,我这就派人安排一下。”

  “还是我来吧,你如今病休在家,不宜劳乏。这事我们娘俩也能办好。”黛玉伸手摁在他眉头,轻轻捋了捋,“不许皱眉。”

  张居正笑了笑,抚着妻子的面庞,“夫人美颜在畔,我眉目自然舒展。”

  静修看向深情对望的父母,不觉有些羡慕和心酸,原以为自己与小七,迟早有一天,也能如他们一般恩爱长久,却不想一年不见,已成惘然。

  “对了,我还忘了一件要事,妖书案!”黛玉站起身来,在廊下踱步,“万历十八年,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时,编撰了一本《闺范图说》,被司礼监太监陈矩买了一本带回宫中。

  郑贵妃看到之后,想借此书自抬身份,将自己的传记,连同一些‘母以子贵’的后妃也加了进去,还冠以自序,私自盗版刊刻,还不告知吕坤。传记中特别提到了她捐资五千两,给河南赈灾的事。

  也就是说郑贵妃刊刻伪书,最早可能在万历二十三年,河南灾情结束之后。从前因为皇三子耳疾幽居凤阳高墙,郑贵妃断了夺嫡的心思。我就没与吕坤沟通防范盗刻之事。

  而今那孽障卷土重来,郑贵妃必会借此书,试探朝野反应。匿名揭帖《忧危竑议》也会一而再地出现,影射宫闱,动摇国本,构陷朝臣,不得不警惕此事了。”

  张居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妖书案操弄阴谲舆情,使朝纲溃坏,阁部离心,言路瘫痪。朝中诸党攻伐愈烈。表在文字之祸,里在储位之争。

  到底还是朱翊钧,那个糊不上墙的烂泥,怠惰无情,以私欲乱纲常,才令魑魅魍魉蠢蠢而动。“他重重撂下茶盏,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黛玉抬手在他胸口揉了揉,“别气了,别气了。你安心调养,这些小事我来处理,我可是潇湘书林的财东,还能让别人抢占舆论不成。”

  静修略一思忖,对父母道:“既然郑贵妃盗刻书目,在河南灾情之后,不如先行立法,以护持文统为由,禁绝私刻篡改之弊。

  如有违者,按律处置。这样郑贵妃再想借吕大人的东风,扶持皇三子青云直上,就要掂量下得失了。”

  黛玉未免丈夫再度劳神,忙对儿子道:“我明儿还得入宫点卯,此事咱们娘俩之后再商量。你既有此心,先以我的名义拟写奏疏。”

  “好,儿子这就去办。”静修告辞出来,仰望着天上的月亮,怅然道,“这时候有点事做也不错。”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静修就将拟写的奏疏交给了母亲。黛玉仔细看了看,颔首道:“我儿写得不错,字字恳切,锋锐有力而不越矩。”

  张居正偏头想凑过来看,黛玉忙将奏疏合上放入袖中,舀起一勺鱼羹送到他嘴里,“你要息心断念,万事不管。”

  “可是闲着太闷了……”

  黛玉安抚他道:“饭后半个时辰,你去练练五禽戏,再让宋管家请个说书先儿,给你诵读山水游记,田园诗词。你也可以观云霞变幻,竹影移墙,还可以养鱼饲雀,沙盘画字。只要稍感神疲,即刻上床睡觉。”

  “那好吧,有劳夫人了。”张居正只得答应。

  待她母子二人入宫后,正要进书房,宋敬和已拦在了前头,笑道:“老爷,太太将书房锁了,不许你行案牍事,还请静坐片刻,待到日头暖了,再练五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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