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能欺科举,明日何事不可欺?臣恐朝堂非陛下之朝堂,渐成张氏之私宅矣!
长公主殿下, 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 教化圣地。翰林院为天子讲经, 国史诏令皆出其手。
此二职, 握官员师表,持舆论喉舌。张家父子是想揽尽天下士子之心乎?”
“傅大人此话过头了, 陛下圣明, 张家二子虽出身作伪, 但才学实真。观其任职所为,并非恃势枉法。”礼部尚书沈鲤道。
“若因出身之伪而尽废其才, 不啻于白璧微瑕而弃之沟壑。理应酌情,调离清要之职,改授地方为官。如此,既惩其罪,亦用其才。”
傅应祯反唇相讥:“沈大人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自然为座师张本了, 这不是活脱的张党!
诈冒籍贯者,本该杖一百,革去功名,发回原籍。而今张家非止诈冒,更兼欺君,罪加数等。
若因其父为太师,就法外施恩,则国家律令,从此为权贵开道,何以治天下?”
“翰林为清流华选,储相之备,有纠劾宰辅之责。今太师之子忝列其中,日后翰林奏章,凡涉其父者,能否直言?”
“司业教授元子,品行不端如何堪为师表?未来科道多出其门,岂不为钳塞言官之口?此非结党,何为结党?此非欺君,何为欺君?”
求情的话语,很快被声讨的音浪掩盖下去。
“好了,都别吵了!”长公主朱尧婴喝止喧嚣之声,看向张家两兄弟,“张嗣修、张懋修,你二人可有话讲。”
兄弟俩相视一笑,第一次被视为张家子,竟为他们平添了面对困难的勇气。
张嗣修先道:“罪臣斗胆陈情,万死何辜!臣与三弟幼承庭训,熟读圣贤书。
之所以隐姓埋名,非为舞弊,实惧阁老之子的身份,蒙蔽有司之眼,遮掩臣等之才。
年少轻狂,只愿以白身与天下士子公平竞争,凭文章博一出身。幸而不愧所学,未辱门风,位列鼎甲。
然此籍既伪,万事皆空。臣父严禁臣等,以本名干谒权贵,请托关系。当年化名应考,乃臣年少自辟蹊径之举。
臣父闻之震怒,奈何木已成舟…臣弟愚钝也效仿臣之劣行。臣以不肖之身,玷污清流之职,更累父清名。还请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罪臣,以正视听。乞念臣父母年高,网开一面。”
懋修继续道:“臣等纵有寸长,大错已成,不论初心如何,已犯欺君诈冒之律,罪该万死。
臣父护犊之心,藏此弥天大谎,从此战兢任职,夙夜在公,未敢有丝毫懈怠。此皆臣悖逆所致,与臣父无涉。
唯求陛下与长公主明鉴,臣等文章政绩,实出己力,未敢全然玷污朝廷名器。今累及父母,心痛如绞,但求罪尽归臣等一身,宽宥臣父臣母。”
他二人所言恳切,孝心拳拳,让长公主感慨道:“张家父子事,实令人恻然,每逢朝廷重臣之子应考,都免不了非议。错在科考取士条例不谨,还请礼部细拟禁约,勿要再生纰漏。”
至于对张家人的惩处办法,她还要另行向万历帝请示。
听到太监回报,朝臣对张家父子的攻讦之词,朱翊钧如听仙乐,摇头晃脑,时不时拍手画圈,得意洋洋。
满朝喉舌利剑,终于刺向了他最厌憎,又最难以摆脱的人。
此时张府依旧平静如昔,黛玉来到叶昭宁的小院,见她正坐在窗下读一本《孙子兵法》,不禁莞尔。
叶昭宁听到笑声回头,连忙将书塞进了屉斗里。她一个远夷俘虏,暗中研读韬略,司马昭之心不言而喻。
“有什么好藏的,书就是刊印出来给人读的。你能慕文教而习韬略,这是渐染王化之兆。
只是兵者凶器,圣人慎传。倘若人先不知礼义之约,圣王之道。而专攻奇正之术,恐轻启战衅。
我大明以仁德怀远,非以诡诈之术制人。今后还是让允修教你习礼乐,读经史吧。”
叶昭宁眼眸一亮,“张允修要来京城了?”
黛玉摇头,坐在她身旁的绣墩上,曼声道:“张家近来家运不好,无法照看你。这宅子也住不得了,既然你舍不得张允修这个老师,我就让管家宋敬和,带你回金州卫。”
“这几天张家格外安静,莫非是出什么事了?”叶昭宁有些狐疑道。
黛玉笑道:“我有六子一女,老二和老三文采斐然,学问极好。可他们若以阁老之子的身份去应考。但凡名列前茅,必然会有质疑之声,以至仕途受阻。
考虑到这一点,当初便改了他们的户籍,让他们以平民身份科考。最后一个中状元,一个中榜眼,也算得偿所愿了。
只可惜眼下被人举告,顶着冒籍欺君之罪,咱们张家的官位不保。所以得为你早做安排。”
“那太可惜了,分明是真才实学,却难平非议。”叶昭宁皱眉道,“我近来也读了几本史书,发现所有英雄失路,抱负难展的背后,都隐藏着社稷倾颓的伏笔。”
黛玉大感意外,叶昭宁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慧,能看到表面之下的暗流。
大明之衰,不在昏君佞臣当道,而在典章制度已腐,重礼法秩序而抑维新变通,如血脉凝滞,表面尚可,实则纲纪渐弛。
黛玉道:“我家老二、老三有徙边的可能。而今播州土司杨应龙谋反,我与相公要去平叛。黔贵一带道路艰险,不适合带你去。你这两天就收拾好箱笼吧。”
“播州土司也就是在你们眼里,另一种远夷酋长吧?”叶昭宁安坐不动,还想了解得更多一点。
黛玉耐心解释道:“播州土司与女真酋长,皆受朝廷册封羁縻,行朝贡之礼,在属地可自治。
但也有所不同,西南土司多承唐宋羁縻旧制,土官世袭,宗法严明。而女真酋长是部落共推,勇者为首,更迭无常。
西南夷民自元明以来兴儒学考科举,渐习衣冠礼乐。而女真世居塞外,渔猎耕牧为生,习俗迥异中土。”
叶昭宁又问:“既然西南土司早已归化朝廷,文字衣冠礼乐都与中原一样,为何他们还要反叛?”
“这就要从一桩,祸起闺闱的家事说起了。”黛玉将播州杨氏之乱的起因娓娓道来。
万历初年,播州宣慰使杨应龙袭职,后娶了嫡妻张氏。这位张氏出自“五司七姓”中的望族,在西南颇有势力。
后来杨应龙纳了妾室田雌凤,对她十分宠爱。然而这个田雌凤阴狡善妒,渐生骄恣。
万历十四年时,田雌凤诬陷张氏不贞,杨应龙听信谗言,将张氏及其岳母杀害。
五司七姓的旧臣,素来不忿杨应龙暴虐,借此发难,向川贵官府举告。
明廷对杨应龙剿抚不定,屡次传质,又让他屡次回播州。杨应龙为自保,暗结苗人自固,叛心彰显。
“也就是说杨应龙宠妾灭妻,惹来所辖旧部不满,联名举告,而朝廷未及节制,以至于杨应龙倨傲,有了反叛之心。”
若非事实真是如此,叶昭宁甚至怀疑潇湘夫人,是为劝她打消做五郎妾而编撰的。
黛玉点头道:“的确如此,杨应龙专用酷杀手段立威,兼之田雌凤的挑唆,与五司七姓的矛盾日益加剧。
播州之乱便是始于床笫之私,内衅既萌,外祸即至。杨应龙偏爱宠妾,杀戮嫡妻,以致宗族离心,他试图恃险逞凶,必遭王师雷霆一击。”
叶昭宁低头沉默良久,潇湘夫人是何等智慧之人,早看穿了妻妾相倾,嫡庶失序,是乱家之兆。所以,宁肯有绝嗣之患,也坚决不许丈夫、儿子纳妾。
“若非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安顿好你,否则也不会把你送回金州。”黛玉叹了一口气,“还不知倩娘心里,会如何怨我这个做婆婆的。”
叶昭宁眼睫蓦然一颤,暗暗捏紧了拳头,在黛玉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终于鼓足勇气道,“夫人,让我同你们一道去播州吧。我不回金州了。”
黛玉脚步一顿,“为何?”
“书上说,君子不饮盗泉之水,那娘子也不应采已撷之花。我想将对五郎的顾慕之思,托于功业。
从今往后收心敛意,只为将来作为叶赫首领,合和女真诸部,有朝一日率众编户称臣,为大明永守北藩。”
黛玉抿嘴一笑,想不到突然间峰回路转,她伸手抚了抚叶昭宁的脸,“叶姑娘所言,深慰我怀,但愿慎守此诺,毋相侵伐,共襄太平!
不过是否能带你去播州,我还要同相公商议一下,之后再告知你。”
叶昭宁是个非常善于学习的女子,若带她去播州,那么即便不许她阅读兵书韬略,她通过在战地耳闻目睹,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若努尔哈赤死后,让她回归叶赫,果真能统一女真,效顺大明,则边关永宁,她就是第二个忠顺王三娘子。
倘若她生有贰心,未必比建州努尔哈赤好收拾。这也是黛玉没有轻易准允她同行的理由。
张居正听说叶昭宁改了主意,还想同他们一道去播州,不由心生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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