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宁虽言辞恳切,但她统合诸部之志,也未尝不用枭雄手段。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绝不能使其一家坐大,以防成建州第二。
待解决了播州与倭寇,我们再仔细研究女真部落王化的问题。至于叶昭宁想跟随去播州之事,大可同意。
播州地处云贵之脊,群峦叠嶂,山高谷深,雾锁烟缭的,她在后方能看清楚什么?
而况,她一个关外客,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必然倍感艰辛。而况我们派六郎看着,她若不介意,那就让她去吧。”
“何不让六郎回荆州?他虽聪明,到底身子尚未长成,若是为黔地瘴疠所困,只怕平添了症候。”黛玉毕竟舍不得孩子吃苦。
张居正却道:“六郎见两位兄长此番遭遇,想必越发不想科考了。他读书既破万卷,更应行千里路,以增见识。
播州万山蟠结,夷汉杂处,本就是天造的演武场。让六郎在此察地志习天时,知险要悟攻守,练营武通民情也好。
大明最终败在了弱肉强食。若真想为儿女们好,就得让他们尽快适应残酷的天演竞争。”
黛玉蓦然蹙眉,“你莫非是想平播州之乱后,让李成梁踞此黔蜀之脊,拥滇楚咽喉之地,以待天时吧。”
这话说的含蓄,实则就是万一大明崩溃之势无法逆转,他们就要借西南“雄关”,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流民义军与建虏厮杀之时,趁隙发展,后来居上。
张居正点头道:“播州得之,可俯窥巴蜀,北扼荆襄。梯田、盐井、矿藏足以自给,再联九峒十八寨成掎角之势,可存民数十万。”
乾清宫中,朱翊钧见长公主来了,只求圣裁,不置一词,笑道:“皇妹从前不是对张氏夫妇唯命是从,而今怎么都不为他们求情了。”
朱尧婴面无表情道:“朝堂上蛙鸣蝉躁之声,实令人聒噪不已。而况太师夫妇又听不到那些狺狺狂吠之言。臣妹说什么也是枉然,还是陛下拿主意吧。”
“唉,失策,失策,何必让他们留家听勘,应该让他们亲眼瞧瞧墙倒众人推的场面。”朱翊钧无比遗憾地啧啧摇头。
他叉腰踱了两步,吩咐张鲸道:“即召张氏夫妇进宫。”
张鲸趾高气昂地来到张府,对着候在府门前,准备抬轿舆的八个人,翘起兰花指尖嗓呵斥道:“哟,还不麻溜地滚了,你们一个个依附逆党,交通罪臣,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呢!”
谁知夫妻二人冠带齐整携手出府,眼角都不扫他一眼,一个从容登舆,一个款款入轿。
张鲸气得跳脚:“你们反了不成,欺君罔上还想轿舆入宫!”
张居正侧目冷撇一眼,“轿舆有杆能承太岳,阉竖无根怎测阴阳?”
黛玉在轿中听了此话,“嗤”的一笑,相公的嘴讽刺得也太毒了些。
夫妻二人联袂步入乾清宫,朱翊钧面色有些古怪,是那种想要幸灾乐祸,又强自压抑的表情。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一叹:“张先生虽肱股重臣,然欺罔科场,紊乱纲纪,国法昭昭,朕若偏私情,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念在先生为大明效力多年,若置重典,朕心实有不忍。
张家二子陈情之言,虽显矫饰其情可悯,其才亦不差。朕想特施恩外之恩,以全君臣之谊。”
张居正直立拱手:“陛下,老臣有罪,无意再立殿陛之间。今闻播州土司叛乱,实乃西南腹心之患。臣愿以布衣之身,赴黔中奔走效劳。
万历初年黔东苗乱,征讨都掌蛮,臣皆参赞机务,久历边事,熟知地理民情,或可招抚顽抗,以靖地方。
罪臣不求复职,望陛下许臣以戴罪之身,为大军前驱。”
黛玉亦挺身扬眉,泰然自若,对万历帝说:“臣子之过,实因臣教子无方,愿代子受罚,随夫君同入播州。”
万历帝见他夫妻二人仪容整肃,不卑不亢,竟没有跪地求饶的意思,原本是想呵斥两句,话到嘴边,心却生怯。
到底两位“先生”给他的压迫感太过深重了,以致于他还没有“当家做主”的意识。想要“抄家籍产”几乎成了妄想。
朱翊钧犹豫半晌,播州已陆续派了二十万大军剿灭,仍久攻不下,若是能让张居正夫妇发挥余热,一举荡平杨氏,也未尝不可。
他登基的前十年,江陵秉政,威柄独操,那时候番、瑶、僮、都掌蛮纷纷恃险蜂起。
张居正主以剿伐为先,不予德怀,完全慑之以威,专意征讨。古田、罗旁、怀远诸役,皆发重兵,授以方略,务求芟除净尽,要求明军“见贼即杀,勿问向背”。一时武功赫奕,积寇为之荡平。
他以雷霆之势戡乱于一时,以经纬之谋建制于战后,做到了剿抚兼施,威惠并用。
然而,西南官贪吏虐,民怨暗积。张居正当初偏任刚猛之术,必然遭夷民忌惮。若知他亲历黔中,还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伏击暗刺,报仇雪恨。
纵是他们能活着回来,也大抵老病缠身,不能任事。自己完全不必惧怕张氏夫妻,再继续把持朝政。
朱翊钧故意沉声道:“原本欺君之罪,罪不容赦。理应褫夺二位先生官职,朕念你们请缨平叛,尚有寸心。
着张居正任从五品播州边汛守备,王氏暂代正六品湄潭督饷同知,夫妻二人佐协李成梁平叛,戴罪图功。
其二子理当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念在其勤习王事,无有大过,将张嗣修贬徐闻教谕,张懋修贬惠州典史。
张静修因父兄之罪牵累,不宜再为皇长子伴读,明日出宫,不得再入。”
朱翊钧自认为这样处理,已是皇恩浩荡,却未见他二人谢恩,心中有些不满,嘴上说着:“朕对二位先生,犹存矜恤之心,未忍尽付法司。让尔等得全性命,于边陲远邑思过自新。
此乃朕保全功臣之意,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谢恩吧,勿再生怨望。”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没有屈膝叩拜之意,她抬眸对朱翊钧道:“陛下,我太仓王氏累世经营,在苏州有丝坊十二处,松江有绵田八千亩,华亭有万人纺织工场,还有玉碱场、琉璃场、乌金笔场。
历年账册、地契、房契,皆已封存匣中,寄放在长公主府上,待上交国库。”
一听这话,朱翊钧心情大好,看来张家夫妇是嫌贬谪的官太小,打算贿赂自己,讨价还价了。
“朕…朕听闻先生手里,利润最为丰厚的,应是玉燕堂吧……”
黛玉淡然一笑:“陛下,玉燕堂只是门脸不大的胭脂铺罢了,远不及江南工场利润丰厚,而况玉燕堂分散各处,不好管辖。
而臣的工场,集中在江南一带,陛下只需派几个心腹中官,下去督管便好了。”
“先生说得是,那就几座工场归公好了。”朱翊钧讪讪道。
黛玉道:“这些工场,年入白银二十万两,可充国库,可献内帑,充作西南边饷,或补东南海防。
臣非敢以财帛求赎,惟愿陛下念及夫君为国操劳五十余年,答应臣一桩事。”
朱翊钧一抬手道:“先生但说无妨。”
黛玉拱手道:“请将嗣修贬谪之地,由烟瘴边陲,改至福建沿海卫所,当个把总即可。毕竟倭寇凶顽,正是男儿效死之处。
再将懋修请调徐闻海防检事。让他们砥砺风雨,凭功自赎,强似在边地衙署徒耗禄米。
臣此言,并非交易。如此,陛下国库得活水之财,边塞得勇卒廉吏,张家得全忠义名节。”
朱翊钧见官职也不过是从九品调到了六品,这买卖尚可,便点头:“如此也好,那就安排嗣修做福宁备倭把总,让懋修任徐闻海防检事。”
双方谈妥了交易,夫妻二人告辞出来。张鲸在张居正处吃了瘪,提醒万历帝应当收回张家夫妇,乘舆坐轿直入殿前的恩典。
万历帝想着钱财到手,不以为意道:“这夫妻二人,未必能活着回来,就让他们最后再过一回瘾吧。”
他却没想到,待张居正夫妇再登朝堂之时,就是朱常洛监国了。
黛玉之所以大方将各色工场捐出,是因为其已形成了庞大规模,既是社稷血脉之要,也是江南赋税之基,还是数十万江南百姓衣食所系。
任何人做这个工场主,都不能独享其利,必须与地方有司均调课税,同雇工匠役分润余值。如此官廪实而工役安,才能货流于市,上下兼济,蒸蒸日上。
倘若皇帝委派的宦官督管工场,欲谋私利,一般不会与地方争夺课税,以免被弹劾。转而想通过降低工钱和延长工时,来赚取差额利润。
但因为工场规模宏大,一旦出现不公平待遇,就会遭至整个江南雇工齐心歇业抵制。
这就与漕役纤夫为索添工价,而停运罢漕一样,绝不是皇帝一道敕令,就能解决的事。
只要她从播州回来,过不了多久,这些工场就能再回到她手中。
而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这些联号产业,星布大明两京十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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