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端起茶盏,氤氲的雾气掩去眸光,淡笑道:“大珰莫急,一样样来。我有一策,能让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寄在你名下的几家铺子,皆由总号统一供货,可好?毕竟卖真材实料的东西,回头客才多。”
她打开一个木匣子,将一个精美的小瓷瓶,摆在了茶桌上,“此乃玉燕堂新制的‘明目地黄膏’,用生地、黄连等草药研磨而成。每日涂敷于眼周,可用于滋阴清热,缓解眼目疲劳。其制作工艺为秘方,非外人能仿。”
张鲸忙取盒细看,还特意抹了一把在眼周,顿时神清气爽,眼眸一亮,“妙极!宫中李娘娘饱受眼疾之苦,有了这个膏子,必然很是受用。”
黛玉见他自己就咬钩了,面上不显,注茶入杯,淡淡道:“为了挽回那几店的声誉,我另备了十匣极品明目地黄膏,专供贵店,而且优先发售,价由大珰自定,以表合作诚意。”
“潇湘夫人不愧是商贾奇才,就是豪爽。痛快,咱们这就签定契约。”张鲸脸上贪婪毕显,抚掌称好。
一个月后,慈圣太后李娘娘已瞎了一只眼。黛玉在华亭玉燕堂后院端坐案前,张鲸面色青白地冲进来,摔门怒吼:“你竟敢阴我!”忽见案头摊开的纸笺,喉头一紧。
黛玉用镇纸抚平了纸笺,语气如常:“大珰息怒,李娘娘眼盲一目,与你我无关。这一张是前太医李可大的作保书,我们玉燕堂的明目地黄膏,无任何毒副作用。
这一张是近一月,大珰那些店里,卖出明目地黄膏的账册摘录,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亲王郡主来买,用了都没出现问题。”
张鲸踉跄扶桌,“李太医的证明,撇清了玉燕堂,可我怎么办?药是我献的,偏巧李娘娘在用药的时候,瞎了一只眼!”
黛玉之所以能掐准李太后目盲的节点,并非是在药上动了手脚,而是先前李可大诊脉得出,李太后的目力受损,是因消渴而引起的内障。
理应调饮馔,戒甘肥才能避免病情恶化,但李太后贪爱膏粱厚味,并不听李可大的劝告。兼之前一两个月正值年节,宫中饮食更为丰盛甜腻。
为了治疗眼睛,李太后近年来越发度僧道、赦罪囚,恳祷于寺庙。司南来信说李太后眼窝深陷,视目茫茫,时常瞳珠胀痛,神光渐灭。在元宵节前后,还三次遣人去庙里布施医药。
张鲸这时候献药,对李太后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也是她燃起希望,又跌入绝望的导火索。即便此药有清火明目之微效,献错了时候,也无济于事,张鲸必然不复圣宠,惶惶不安。
张鲸冷汗涔涔,气焰尽消:“还请潇湘夫人救我!”
黛玉又将垫在下面的几张书契展开来,并从袖中取出朱泥印盒,“我有两全之法,其一,大珰手里的几家铺子,并入我玉燕堂,地契房契奉上,另加银币两千,毕竟你收来的货都不能用,我还得重新进货。其二,我举荐一位神医入宫,确保李娘娘另一只眼睛好转。”
她将笔架山推向张鲸,抬眸道:“大珰别忘了,你还有织布场的正事要办,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捏不住就放手吧。”
张鲸颓然跌坐在竹椅上,发癫似地笑了起来:“潇湘夫人好手段,怪不得生意做得如此大。”他拿起笔刷刷两笔,写上大名,咬牙揿上了拇指印,“拿去!”
“快告诉我,那神医在哪里?”张鲸急忙问。
“她是位女医,名叫彭金花,人就在北地沧州。公公何妨让心腹快马加鞭去请,还能扭转给太后留下的坏印象。”黛玉冷笑道。
黛玉好整以暇地吹干契纸,“大珰,明目辰时三刻,就好去场里监工了。万人开工,你们人来少了,可镇不住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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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地黄膏为中成药名,首载于《古今医统》卷四十六,具有滋阴降火、养血清肝的功用,主治痨瘵阴虚火旺。其组成包含鲜地黄汁、当归、芍药、甘杞子等药材,煎煮去滓后熬制成膏剂,每日两次内服。
2、李道、王虎、高淮这些人都是万历手下的矿监税使,孙隆是织造太监,之前章节里有用过他们的名字,可能已成为了炮灰,这里再用一下,省得再编。
第261章 文坛盟主
张鲸在潇湘夫人手里吃了哑巴亏, 偷鸡不成蚀把米。想着还是从织布场捞回本,先将皇差交了,再想法子牟利。
江南遍地是黄金, 他钦差领命而来,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翌日辰时,张鲸一身绛紫过肩蟒袍, 昂然入场,左右扈从手持火棍刀剑,看到乌泱泱的织工,都在正常劳作,他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都给咱家把眼珠子盯死在梭子上!”张鲸指尖刮过缎面,溅起一片浮尘, “三日后, 若贡缎未足量…”他抬脚以革靴踹翻了一个浆纱桶, 厉声道, “这桶浆糊便灌进你们肚肠!”
百丈工坊内,织工们恍如未闻, 手足不停, 唯余机杼之声。
“都是聋子吗?怎么没人支一声?”张鲸有些生气道。
张居正嗤笑, 撂下茶盏:“大珰,万人支声恐怕震耳欲聋。”只怕你消受不起。
“成, 看在太师的面子上,本官就不计较了。”张鲸大马金刀地坐在织布场中央的木岛台上,环视织工。几百名扈从手持棍棒刀剑,纵横穿梭。
张鲸不见潇湘夫人,便问了一句。张居正淡淡道:“内子性柔,中官手段强硬, 怕有些场面她看不得,我才来照管一二。”
午时放饭梆响,徐悦对张鲸道:“中官大人,今日首次上工,坤政院女官特意为诸位,整饬了精致食馔,还请在此享用。”
数十位女官提着食篮鱼贯而入,登时香气四溢,惹得人馋涎欲滴。
“嗯…这还差不多,将就些吃吧。”张鲸命左右提上食盒到外面就餐。
徐悦却虚拦了一把:“大人身负监工职责,恐不便擅离职守,还将就些,请原地用膳。”
“你在教我做事?”张鲸不悦道。
“在下怎敢冒犯中官,不过是为早日完工考虑,只怕大人一错眼,他们又犯了懒不干。”徐悦解释道,又掀开食盒,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
张鲸接过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又贱又懒的骨头就是得鞭挞着,才肯动起来。”
他复又坐了回去,得意笑道:“我吃着,你们干着,谁要是偷懒,棍棒伺候!”
正当所有监工的太监都分散各处吃喝上了。工场内数百扇窗轰然闭合。
天光骤然暗下,使人如坠墨缸中,唯余金粉拈成的丝线,荧荧泛光。张鲸嘴里咬着鸡腿,正欲斥骂,喉头已被人飞脚踹来。
工场中机杼未停,却有暗潮奔涌,老匠以晾帛杆撂倒扈从,妇女们拖走他们的火棍刀剑。
染匠猛踹太监的肘膝,使其无法爬起,紧接着拳脚闷响,好似溪边连绵不绝的捣衣声。
整个过程无一人呼喝,除了凭借本能,在晦暗中继续劳作的织工,只剩下关节错裂之声。
半刻钟后,张鲸与其数百扈从,全部被拳脚打死了。
张居正已指挥数人将其尸首全部用粗布裹住。
金锣响起,门窗洞开,天光复见,黛玉翩然而入,拿出一纸诉状。
自己照着诉状,蘸一碗鸡血首书一字,张居正接过笔,写下第二字,而后让织工们照着上面所陈述的逆珰罪状,一人写一字,誊抄一遍。又按下万份手模。
上巳节,华亭县万人踏青,出游者众,行至窄巷拥挤践踏,忽传火起,百姓奔逃,互相推搡,踏毙中官张鲸与数百扈从。
消息很快传到急等钱用的万历帝耳中。朱翊钧原本遣张鲸南下,是想以潇湘夫人的工场利润充实内帑,以供宫闱花销。
不想此阉猪竟然毙命于万民脚下,践踏而亡,一文钱没收回不说,还欠下二十万匹锦缎的海贸外债。
“别人出游不死,偏张鲸与其扈从被踩死,这分明是藐视皇权,悍民暴乱之兆。”
朱翊钧怒不可遏,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向长公主抱怨不休,“若置之不问,则皇权威严尽失,日后谁敢为朕效命?”
朱尧婴劝道:“陛下,民聚如蜂,必然事出有因。或此阉竖行事过当,引此众怒。
陛下震怒之余,也应权衡。若严惩则恐激民变,宽纵则损威仪。姑且明面追恤,暗查首恶,以儆效尤。”
于是万历帝下敕令,表示深恻张鲸勤事而罹难,赐棺椁葬银,再命东厂提督司南奉旨调查,擒拿肇衅为首者,依律重惩。其余附和之众,概从宽免,毋得再生事端。
华亭有司苦于张鲸在州县强征暴敛,得知张鲸被人踩死了,就差弹冠相庆了,哪里肯捏造一个首恶交差。
于是报了一个“民众突奔,互相践踏,中官张鲸周身踏损,骨裂赃溃,系众践毙命,罪无可主”来结案。
司南出宫一月半即回,带回了张鲸的尸体和验尸格,禀告皇帝:“张鲸毙命之地万人杂踏,无法确认一人为罪魁。访询目击百姓,皆云仓皇自救,未睹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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