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帝遗憾此事只能作罢,偏偏华亭织造场,万民举告张鲸矫诏贪墨,苛虐百姓的血书状和账册罪证,同时呈递到内阁。
朱翊钧看到血书,吓了一大跳,细览内容又气得要死,直骂张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一定是刁民构陷张鲸!司大珰,必要揪出首恶!”
司南却回禀道:“陛下,状书所言,张鲸贪墨工料,倒卖海货,敛财百万之巨,证据确凿,并非作伪。若穷究其罪,恐牵涉陛下清誉……”
听了这话万历帝越发恼恨,“难道这逆珰贪的钱,都入了我的内库不成?朕可分文未取!”
司南建议道:“陛下民怨既沸,不可强遏。若舍张鲸以安天下,明正典刑,稍恤织工,足塞众口。反正张鲸已死,再剖棺鞭尸又何难?”
万历帝当即一拳砸在了御案上,咬牙切齿道:“拟诏…朕览万民诉状,劾奏中官张鲸,假托诏旨,擅加工时,滥征丝课,侵夺民财,荼毒地方,致百姓倒悬,民不聊生。
朕惕然惊悚,即敕有司勘验。今案牍昭彰,张鲸罪证确凿,虽已毙命,国法难逃,着戮尸于市,籍没家产。”
正当万历帝以为,把张鲸的私房钱抄来填补内库,此事也就了结,再派个得力之人,南下华亭即可。
却不想数日后,司南回禀说:“陛下,张鲸在京的私邸与杭州老家的大宅俱遭焚劫,所有金银珠宝一概不见。
有人提供线索,说张鲸在两月前,曾让心腹携带金银,以为李娘娘聘请治疗眼疾的神医为由,离开了华亭。
如今想来,张鲸让心腹逃奔,是为隐匿赃款,还请陛下下旨追捕。”
“查!务必追查到底,那都是朕的钱!”朱翊钧怒火中烧,恨不能将已被大卸八块的张鲸,再摆出来,鱼鳞剐一遍。
诚然,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那心腹早被司南的人干掉了,他向万历帝回报一个“此人已携赃潜遁,踪迹渺然,人逃法外。
东厂已发海捕文书,附图影年貌,通行各行省州县严查。唯悬案存录,待将来缉获,再续勘结。”
万历帝气得脑袋发晕,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然而事情远远还未结束,数日后朱翊钧闲来翻看某位小内侍“上贡”的民间奇书《金瓶梅》,越看越上头,展卷彻夜,未肯释手。
谁知翻到潘金莲醉倒葡萄架一章,竟夹了一张暗批龙鳞的小笺,全文用“猪亦君”与“顽戾弟”二人对话形式出现。
现摘录原文一二,仅供看官消遣。
顽戾弟问曰:“近闻内使四出,称筹九边饷械,充实国库。兄为人主多年,可得闻其详乎?”
猪亦君托起便便腹肉,笑曰:“九边事小,君腹是大。内使中官为主之金钩,捞来金银入我肥肠,龙肝凤髓吃不尽,哪管边军饿得慌。”
顽戾弟蹙额曰:“可是百姓说中官所至,拆屋掘坟,把持行市,百姓稚子易米,妇女悬梁。君不闻乎?”
猪亦君抚掌大笑:“妙哉此问!饥鹰得饱,方能逐鹿。满朝文武,百姓群氓,不过天家柴薪,用尽复生,源源不断。”
顽戾弟悚然:“若鞑虏破边,纵是柴薪也有断绝之时,社稷危矣!”
猪亦君嗤曰:痴儿,今借中官手克剥百万,只拨万两塞责军饷。边烽起时,再向百姓加派赋税,人主犹得宵旰忧勤之名。
纵有刁民生怨,则斥骂阉竖遮蔽天聪。天子牧民,恩威岂由蝼蚁妄议?”
一段简短的话对,勾勒出道貌岸然贪婪无耻的“猪亦君”,那个屡次提出异议的“顽戾弟”,也不过是皇帝内心的零星挣扎。
此文用京话谐音,几乎指名道姓地映射他朱翊钧本人,纵容中官虐民自肥。
“好大的胆子!竟然骂朕,简直大逆不道!”朱翊钧一把将纸笺揉皱,恨不能揪住幕后黑手,生啖其肉。
他不欲旁人窥其内容,却又想抓出背后凶徒,这张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手上,那如妖书案一样流布市井,也必然易如反掌。
朕是皇帝,本就坐享九州万方,眼下国用日竭,内帑空虚,找百姓要点钱花花又怎么了?
朱翊钧重重地呼吸着,胸口上下起伏,好容易下定决心,明日遣心腹暗中调查,严惩诽谤奸恶,以浇灭心头之火,忍辱之恨。
他将揉皱的纸笺抻平,压在书页底下,含怒睡去。
翌日午后,万历帝醒来,回想起昨夜读到的汹汹谤言,立刻拿起《金瓶梅》,准备叫人来取走纸笺调查,却不料那张纸上空无一字,只有褶皱和压痕。
竟是一场梦么?朱翊钧松了一口气,却又并不放心,将那个献书的小内侍叫来,申饬了一通,以他“秽亵天目,蛊惑圣心”为由,将人廷杖二百,打死毋论。
万历帝才消气,掌印太监张宏求见,跪禀道:“陛下圣明,内廷俸例关乎天家体统,逆珰张鲸办事不力,险些玷污圣誉,如今中官宫人欠俸三月,宫阙不安。
奴才愚见,若度支不济,何妨让潇湘夫人再执掌华亭工场,先将这钱循旧例垫上。如此陛下泽被万众,共颂尧舜。”
“没了潇湘夫人,我大明宫禁就要垮了吗?”朱翊钧怒不可遏,摔了手里的茶盅,“死了一个张鲸,我再派个能人接手不就完了。”
张宏汗出如浆,叩首道:“陛下,张鲸被踏成肉泥,又遭戮尸,随行扈从无一生还,谁还敢去呢?”
若是众宦照章办事,自然死不了,但皇帝想要钱从哪里出呢?
无论是万人状纸,还是万人踩踏,一个带头的都找不出,这已然说明某人是不好惹的了,皇帝还白犟什么呢?
万历帝颓然歪下了身子,手撑额头道:“敕令华亭织造并其他工场,悉数归还,仍命潇湘夫人经营。”
圣旨下达华亭那天,宫中欠发的俸禄竟同日补齐。
张鲸在杭州老家的宅子虽然被火烧了,但他搜刮而来的数万匹锦缎乃至金银珠宝,都到了黛玉手中。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黛玉没有将这些赃物物归原主,而是筹建了华亭商会,通过入股分红的形式,补贴了商户的损失。
展眼又至五月,张居正道:“允修的船已从朝鲜济州岛出发,大概七天后到华亭,你手里的这批货,可以销到朝鲜去了。”
黛玉才拿食指竖放在唇边,叶昭宁与徐悦两个,几乎是同时挤进门,异口同声问:“五郎要来华亭吗?”
“是…约莫七天后到。”黛玉只得如实告知,待二女互瞪一眼,分道扬镳之后。
黛玉嗔了丈夫一句,“都怪你说那么大声作什么?原想悄默声地上船见儿子一面,而今倒好…又给他添麻烦了。”
张居正无奈一笑:“怪我,怪我。”
仲夏时节,熏风南来,一艘三桅大船自鲸波间徐徐驶来,泊于华亭黄浦津头。
船板甫落,早有两个靓妆倩饰的女牙人,疾步迎上,未及寒暄,已展数匹锦缎。
但见日光下,松江的提花棉莹若初雪,嘉定的锦缎纹起暗花,还有姑苏潞绸织金夹彩,允修只觉得满目烟霞,香粉扑鼻。
他依父亲信中所言,扮作了朝鲜商贾,此时头戴黑笠,俯身以指腹摩挲布帛,抬头朗笑:“早闻华亭衣被天下,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徐悦扮演着牙人的角色,夸耀道:“那自然,我淞郡机杼,名扬海外。”
叶昭宁并不言语,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允修看。
允修被她热烈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隐隐有退步的趋势。
幸而码头倏然喧腾起来,数十布商列阵,各以竹竿挑起绫罗,宛若彩练迎风。
黛玉让静修捧着一匹软烟罗,走上船来,好似布商兜售货物的样子,用朝鲜话同儿子交谈。
允修心领神会,亦用朝鲜语应答:“多谢母亲替我解围了,否则我都应付不来。”
“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底下那几百箱桐木货箱,都是绫罗缎绢,你叫人搬上船,按市价八成总揽了去。”
“好,”允修拉着静修的手道,“六郎都长这么高了。怎么不见爹?”
黛玉回头,手搭凉棚遮住耀眼的日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瞧见了丈夫,向他招手道:“官人,人家要讨价还价哩,你快上来。”
张居正这才撑着油纸伞踱步上船,父子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俱感欣慰。因不便暴露彼此身份,没有开口,只是握手点头罢了。
浦江上千帆鼓起,闽语浙声交杂于茶楼酒肆之间。好客豪爽的朝鲜客商,邀请布行的牙人与老板一同入舱吃饭。
确认四下无人窥听,他们才低声交谈起来,一桌子饭菜由热变凉,谁也没想着吃。
讲到关键处,允修还是改换了朝鲜语:“母亲,上月思衡叔回了朝鲜一趟,告诉我说,丰臣秀吉已削平群雄,但是其子秀赖年幼,有继嗣之危。
他手下的五大老,德川、前田等人虽然表面顺从,但都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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