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恃勇躁进,就好比损兵折将而独抗千军,岂有不败之理?”
邓子龙闭眼叹了一声:“可此时若不力战到底,我就没机会升总兵了。”
李娇倩拿调羹舀了舀滚热的参汤,和言劝道:“我听夫君说,总兵之任,非惟斩将夺旗,更需持重谋远。
今忍一时之困,正为来日统帅万众。若逞血气之勇,使数十年勋业堕于溃创,便是功名性命两失了。”
“你男人也是卒伍?”邓子龙挑眉,表情缓和了些许。
李娇倩将舀起一勺参汤喂到他嘴里,点了点头道:“我丈夫亦在陈璘将军麾下效力。
还请老将军平心静气,容我等尽岐黄之责,待您身体复原,小女当亲执鞭镫,送老将军再踏征程。”
邓子龙渐渐被她真诚的话打动,接过碗来,将参汤一口饮尽。
战至寅时,倭军一弹正中李舜臣座舰左舷,弹片横飞,正中其左胸。左右部将忙过来搀扶,李舜臣厉声道:“战方急,勿言我死,继续击鼓催战!”
迄今为止,中弹身还者,几乎没有。李舜臣已为自己做好了死亡准备。
左右刚要将李舜臣扶入舱内休息,已有一船迫近,秦良玉手持白杆,指挥担架接舷,将李舜臣带走。
“我是大明的医务总督,负责将伤兵转移至医务船,我军中良医,擅长刳割取弹之术,只要施救及时,李将军能活!”
李舜臣的侄子李莞听到通译的话,当机立断,将叔父转移至明廷救护船上,穿上他的甲胄,代传号令。
明军与朝军攻杀益厉,与倭寇殊死搏斗,气势不堕。
陈璘误得邓子龙阵亡的消息,目眦欲裂,亲督巨舰冲入倭船核心,用火箭攻其船舷,明军士卒投掷火砖,喷毒烟,令倭军应接不暇,坠海如漂蚁。
倭船虽多,但都是关船、安宅船,不堪大明巨舰冲击,兼之火攻肆虐,渐次崩乱。
丰臣秀吉见大势已去,顾不得岛津义弘的死活,率残部数十船拼死突围,而岛津义弘则被迫向观音浦浅滩遁逃。
张允修早遣分队扼守隘口,以虎蹲炮、弓弩密射,倭船大多搁浅。弃舟登岸的倭寇,又遭麻贵、刘綎等部截杀,伏尸蔽海。
李舜臣被抬入诊疗台上,静修在军中专习外伤科,见李舜臣左胸中铳弹,面如金纸,血涌如泉,连忙抚脉察息,对吟香道:“弹片未透胸膜,还可救!要立行剜腐术!”
一身白色罩衣的吟香急忙道:“刳割取弹匣中的各色刀具,方才用过了,五嫂正在甲板上用沸盐水辟毒。需要等一刻方能用。”
静修戴上手衣口罩,道:“好,你先去取麻沸散汁和烧酒。”
李倩娘将已经煮沸辟毒的鸦喙镊、柳叶刀、蛇形探针等物,一一用棉纱擦净,放入刳割取弹匣中。
正想将取弹匣送入诊疗舱内,忽被空中飞来的锁镰给勾走了。
回头看去,有一艘安宅船悄然迫近,掠走取弹匣的人,竟是忍者!
“还我匣子!”李娇倩扯开口罩,大声疾呼,追奔过去。
那里面装的是李时珍所创,能刳割取弹的工具,世间仅此一套。一旦没了这个匣子,多少将士的性命,就无法挽救了。
李娇倩奋不顾身,跃上敌船,拼命抢夺匣子。
“倩娘!”叶昭宁护送伤兵上甲板,正撞见她躬身护住匣子的身影。
叶昭宁忙将伤兵递给秦良玉,操起一柄白杆枪,旋拧接口,箭矢急射出去,将那忍者给刺死了。
倩娘得脱桎梏,安宅船却渐渐远离,忙将匣子抛给叶昭宁,大喊:“快把匣子交给六郎救人!”
叶昭宁接过匣子递给赶来接应的吟香,立刻将两节白杆枪,接成一丈八尺的马槊,伸向李娇倩,“快抓住白杆!”
倩娘毫不犹豫抓住白杆,正要一跃下船,忽然甲板上一阵灯笼摇晃,脚步声纷至沓来。
“喂,发生什么事了?惊扰到了太阁殿下与光海君!”
李娇倩闭上眼,果断撂开了白杆。医务船上还有数百伤兵,绝不能在这时候与倭船起冲突。
叶昭宁捞了个空,只得收回白杆,蹙眉看向李娇倩,见她蹲下来,躲进了阴影处。
秦良玉亦发现了敌船,她身为医务总督,首要任务不是与敌人接舷而战,而是保护伤兵及医务员的性命。急命舵手转向,避入更远处的海域。再派一艘鹰船尾随其后,追踪蹑迹。
甲板上每响起一道脚步声,都带着某种残忍的韵律,撞进倩娘的胸膛,那木板的吱呀声,好似踩在她疯狂擂动的心脏上,让她成了惊弓之鸟。
“大人,伊贺忍者死在了我们船上。”
“他是来刺杀太阁的,还是来刺杀光海君的?”
“是谁杀了他?这短箭好像是明国的东西。”
她日语学得不好,只听得懂几个词,“太阁”、“杀”、“明国”。难道倭军头子丰臣秀吉就在这条船上?
雪夜的海风冰凉侵骨,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捂住肚子,眼泪汩汩滑过眼角……
急救舱中,静修握着犹自发烫的鸦喙夹,准备探入深嵌肋间的弹片。突然触到血脉,鲜血激射出来,舱壁尽染。
静修强自镇定,以左掌急压脉枢,右腕翻飞,用银针扎连扎七个大穴,血势稍缓。
吟香在一旁颤栗着,几不能自持,静修还不知道,自家五嫂落入了敌寇船中。为了静修心神稳定,她不得不隐瞒下此事。
眼下叶昭宁与秦良玉二人正在紧急商议如何营救倩娘。
“我隐约听到太阁与光海君,很有可能丰臣秀吉与朝鲜被废的世子,就在那条船上。以白杆兵的本事,我们夺船斩首,不成问题。”叶昭宁道。
秦良玉眉心深蹙,摇头道:“按军令在援兵到来之前,医务船上的白杆兵不能加入战斗。
而况那艘安宅船上,有多少兵力武器,我们一无所知,需等追踪鹰船回报消息。”
叶昭宁见此计不行,也不强求,“既如此,与其力拼,不如智取。”
她本是一身男儿劲装,此时将头发裹进了貂皮帽中,分析道:“我会说女真话,略知些日语。
由我作为建州女真的信使,假意与丰臣秀吉取得联系,达成共谋中原的合作。待我上船后,再设法将倩娘救至鹰船。
倭寇大败而还,必不甘心,若有机会反攻,他们必然放手一搏。”
秦良玉皱眉道:“即便你会说女真话,女真与日本相距万里,音问难通,他们如何信你?而况你一个人上船,如何全身而退?”
“只要能救下倩娘,我何须全身而退。”
叶昭宁束紧了护臂,垂眸道,“她是允修的妻子,我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让她受辱。”
她可以死,但倩娘不能死。
急救舱内,静修清创至骨,终见到了残片倒钩其中。若是强拔,恐留断片在体内,若要剖深,则难避心脉。
“取磁石。”静修额汗涔涔,吟香站在一旁不断为他擦汗,将匣中的磁石递给了他。
静修将磁石裹在棉纱里,缓贴在创口周围,但见肌理微颤,铁片移动了分毫。
他立刻用勾刃轻挑,辅以磁石相引,终于将弹片完整取出,撂进了手边的铜盘里。
舱外有人下至鹰船,船体轻侧,静修放下镊子和勾刃,捻起羊肠线穿入银针,细密地缝合肌理。
正欲敷药,李舜臣忽然气若游丝,痛厥交攻,静修忙撬开他的嘴,灌入参附急命汤,再在膻中穴辅以艾灸。
三柱艾香染尽,李舜臣面色转灰,气息断绝。吟香颓然一叹,为好友雪姬默哀。
“温酒混三七粉、珍珠粉,快!”静修掐住李舜臣的人中,接过吟香慌忙递来的药碗,将东西喂了进去。
李舜臣喉间痰鸣,呕出一口黑血,双目骤然睁开。
“将军坚持住,现下给你敷上麒麟竭龙脑膏。”
静修将李舜臣缓缓扶起,吟香为他层层裹上棉纱布条。
东方既白之时,李舜臣的脉象渐渐平稳了,呼吸虽弱,却犹绵长。
及至天明,露梁海面硝烟未散,倭船沉毁二百余艘,焚溺者数以万计。海水赤红,浮尸漂橹。
戚继光全功保帅,振国之威,宁靖海疆。大明官兵与朝鲜水师忠勇相照,使露梁一战,倭军水师精锐殆尽,残寇丧胆,自此三百年无力再窥朝鲜。
静修庆幸自己不辱使命,保住了李舜臣的性命,之后他还需卧床数月。若有脓溃,则要用药线引流化解。
麻沸散效力过后,李舜臣幽幽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胜了吗?”
“李将军,我们胜利了!”张允修抱着兜鍪走进来,欣然笑着,“杀得倭寇片甲不留!”
“五哥,你回来了!”静修冲着兄长疲惫地笑了笑。
允修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鼓励道:“六郎不愧是名医高徒,精通起死回生之术。”
他的目光在往来的医务员中逡巡了片刻,停在吟香脸上,“倩娘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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