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见我五嫂?”静修也问。
吟香嗫嚅着唇没敢说话,无力承接兄弟二人探询的目光。
这时候秦良玉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对张允修道:“倩娘为了找回被倭人夺走的刳割取弹匣,不幸落入了倭军的安宅船。
叶昭宁独自乘鹰船去追,欲假借女真使者的名义,混上船救人。救援船一个时辰后到,千总要不再等等…”
“不能等!”张允修得知妻子和叶昭宁被困倭船,登时脸色大变,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顺手操起靠在舱壁的一把大刀,即刻奔向船舷,放下绞盘吊起一叶沙舟。
秦良玉与吟香前后追出来,将手里的水囊、砖饼、臂弩、匕首、飞刀、烟雾弹,纷纷抛进了沙舟中。
允修不及多谢,夺过船工的木桨,奋臂划了起来。
晨光隐入云层,雾霭沉沉,李娇倩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了,该说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几个倭寇,围着伊贺忍者的尸体探讨了片刻,都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就躲在粗大锚链后方的帆布堆中,借用麻袋和帆布遮挡自己。只是麻袋粗砺,帆布冷硬,无法御寒。
自己迟早会被倭寇发现的,与其遭受残暴的凌辱,还不如趁他们尚未醒来,从船上跳下去,以保清白。
父母亲人的面庞从眼前一一滑过,最后凝在了张允修脸上。
果然从生到死,最舍不得还是张五郎,她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丈夫。
若不是嫁入了张家,她必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呼奴使婢的贵妇人。而不会是如今这样,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境地。
可她丝毫不悔,只有深深的遗憾,到底是自己没福气,无缘与允修相伴到老。她也很嫉妒,他那些未嫁的义妹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也不知道张允修会选谁做续弦?其实是谁都好,只要不是叶昭宁。
第275章 前车之鉴
张允修朗若玉山照雪, 眸含星汉明光。对几位各具风情的义妹,他目光清而不染,均以兄长之礼相待。
包括李娇倩自己, 与其他几位姑娘,都是潇湘夫人膝下的养女。先有了这个名分,才教张允修持重知礼, 对她们无远近亲疏之偏。
纵有明珠投怀,也正襟肃容以拒,不肯唐突佳人。直到她嫁给了允修,改换了身份。
然而中帷之内,允修除却云雨之约时,稍显琴瑟情浓。平日亦待妻如宾, 言笑有度, 还视同义妹一般。
唯独对叶昭宁, 他眸中星火暗燃, 余光如丝,恍如惊鸿掠水过后的涟漪, 就连午夜梦回, 他嘴里呢喃的也是“哲哲”。
身为妻子, 她再清楚不过,允修对孟古哲哲的情愫, 非比寻常。
当年张允修以商客身份,与叶赫部往来,就认识了金钗之龄的孟古哲哲。
彼时,她尚未察觉丈夫心态有异,以为他们只是寻常过从,知闻数年。不曾想未通片语, 已情意相洽。
海风腥咸,露重沾衣,这一刻她恍然大悟,世间最痛事,不是良人心变,而是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
若是没有孩子,她还有勇气离开,可腹中已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让她不甘心就此败退。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从帆布缝隙里窥见一道暗影袭来,那人衔枚疾走,躬身在桅索间寻找什么。
倩娘心头猛跳,蜷缩在甲板上瑟瑟发抖,指甲嵌入掌心,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自裁,竟要落入那帮畜生手里……
叶昭宁潜至尾舱,紧盯着麻绳锚缆,而后视线转移到那堆帆布。
她猛地掀开帆布,见到倩娘蜷在那里,羽绒袍上尽染尘埃,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女人有点运道。
眼前陡然一亮,倩娘心头的恐惧上升到了顶点,眼眸怯怯看向来人,堵在嗓子眼的心脏,骤然一跌。
叶昭宁以指抵唇,解下腰间悬索,系在倩娘的腰间。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揽着她迅速往船舷奔去。
忽然甲板震响,倭寇循声围至。叶昭宁挥手向油桶放出响炮,烈火腾起,浓雾蔽目之下,她迅速将倩娘推下船舷。
候在一旁追踪的鹰船连忙接应,水手抓住绳索,将李娇倩救下。
李娇倩惊魂未定,抬头看向船舷边的叶昭宁。
“快走!别回头!”叶昭宁抛下手里的麻绳,迅速往相反位置奔跑。
不多时,大火被水手扑灭。叶昭宁被七八个倭人团团围住,他们抽刀在手,用日语询问他的来历。
叶昭宁强自镇定,双手负后,挺身扬眉,用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道:“吾乃建州女真使臣库尔缠,之所以潜伏在此船上,是与贵邦太阁殿下,有要事相商。”
为首队长凝眸审视,满心怀疑,令左右先将人绑起来。
叶昭宁不退反进,仰头道,“我主愿与太阁殿下共谋中原,你们若怠慢于我,这笔买卖就做不成了。”
队长命左右,先将人反拧胳膊制住,卸下武器,自己去向丰臣秀吉报告。
“女真人?”丰臣秀吉皱眉思量了一会儿,一抬下巴吩咐将人带上来。
眼前略显瘦长的少年,头戴貂皮帽,身穿狐皮镶边的棉袍,目光无畏地看向歪靠着木凭肘的丰臣秀吉。
眼前的枭雄,双目浑浊,呼吸不稳,倦态尽显,已有几分下世的光景。
“女真的少年人,你爬上我的船,所为何事?”秀吉缓缓开口。
叶昭宁沉下心来,先用女真语道:“建州的猎鹰渡海而来,只为寻找能撕裂虎狼的利爪。
我在朝鲜战场上看到日本铁炮的威力,想与太阁殿下做笔交易。“而后用日语简短地翻译了一遍。
秀吉冷笑:“我们大败而溃,你们山林中的野人,还想要我们的铁炮?”
叶昭宁唇角一勾,用日语道:“林中虎豹也要换牙,更何况人呢。建州新城已立,但我们掳掠的汉人工匠,并不会制火炮。”
她稍稍一顿,抬眸道:“我知道你们败得太快,遗留在对马岛上的弹药铁炮,还没来得及消耗。”
秀吉蹙眉,那些库存,是他最后的本钱了,决计不能出卖。
“你没有建州酋长的印信,单靠一张嘴,无法取信于我,这笔恐怕买卖做不成。”
叶昭宁也不以为意,眼眸微垂,“太阁会错意了,建州不要铁炮,而要制作铁炮的日本工匠。
釜山明军中有我们的人,我能用小西行长,及三百日俘的命交易。”
秀吉沉吟片刻,这艘安宅船上只剩残部百余人。若能用一两个匠人,换回三百俘虏,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女真若拥有了铁炮,无疑是对明朝的巨大威胁,此事值得考虑。
“我日本武士最尚忠诚,让滞留在敌国的勇者回家,是吾之责任。”秀吉说了一句冠冕之言,目光陡然锐利,“那么…你想怎么交易?”
叶昭宁见诈骗有效,徐徐吐了一口气道,“朝鲜的水鬼,会随时扑过来,咬着溃军不放。
眼下大船返航,必成众矢之的,还请你们放下小船,送我潜回釜山,待你们借萨摩的商船,送来了日本工匠。
我自会让三百俘虏,以貂皮人参之名,转运到萨摩。”
丰臣秀吉咳嗽了两声,与左右武士对视了一眼,“这交易合理,待使者吃饱喝足,沐浴一新后,我们再派小船送你去釜山。”
叶昭宁不禁蹙眉,很快面色泰然地一笑,用日语道:“那就多谢款待了。”
丰臣秀吉向侍从道:“为客人准备浴桶热水,叫光海君也一道来吃饭吧。”
此后的时光,叫叶昭宁分外难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海面上阴云密布,寒风彻骨,鹰船上左右两位水手,奋臂向前划去。
李娇倩倚舷回首,看向渐行渐远的安宅船,两手紧揪着衣襟,心中忧惧更浓。
昨夜她怨妒的女子,今晨以身相替,甘赴修罗场。恩重如山,此生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一想到倭贼残暴凶悍的传言,她五内如焚。实不敢想,此时此刻,叶昭宁衣可蔽体否?呼吸尚存否?
痛楚深处,还有酸涩在唇齿间蔓延。当初允修扮演莽古斯抢亲,是他一手策划的。
拿着阻遏建州女真坐大的借口,写信鼓动父母接纳此计,并周密绸缪,深入敌巢,亲自将新娘抢了回来。
从前,她自诩大度,单纯以为丈夫此举,是为天下安乐太平着想。如今始悟,破坏联姻的手段那么多,允修为何偏偏选抢亲?
根原就是他对孟古哲哲,生了绸缪缠缚之念,春情暗涌。
而孟古哲哲对张允修,也不是只求男欢女爱,否则她不会冒死相救。她是真心希望允修幸福美满,人生不留遗憾。
潮声呜咽,李娇倩的掌心掐成了紫色,惭恨如蚁,反复啃噬着她的心髓。
老天既让她嫁与五郎,为何又来一哲哲?既有哲哲,为何又让她痛悟于刀斧之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