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容纳百川,也能吞噬一切,是慈悲与残忍并存之域。我长于浪涛之上,也是如此,看似宽厚温柔,实则无情无义。”
张居正退坐到椅子上,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儿子,是那样的陌生。
他轻阖眼帘,手握紧了拳头。陆上的允修,与海上的允修,大不相同,竟似两个人。
允修向前膝行两步,抬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不是我急功近利,而是世界留给大明,慢慢扭转乾坤的时日不多了。
在欧罗巴,列强已经开始凭恃火器舰船之利,竞相瓜分寰宇,拓土徙民,此举谓之殖民。他们以兵商为刃,远涉重洋,掠夺异族之地。
奴役其民,改易其俗,货殖其产,以充本国之府库,是为‘殖’。徙本国之民以实新土,建城郭,立法度,布宗教,是为‘民’。
而大明的官僚,还在一亩三分地上争权夺利,士绅地主食民自肥,偷逃赋税,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母亲还奢想兵不血刃怀柔远夷,这怎么可能?
百年匆匆有尽时,一旦爹娘离开朝堂,谁人为大明江山,持长远之谋?谁人能阻边将贪墨,文官内斗?”
张居正缓缓睁眼,温热的大手抚在了允修头上,“我很欣慰,待我与你娘百年后,还有儿孙继承遗志,愿意为大明国泰民强,长治久安着想。
正因为你们任重道远,每一步才更要走得踏实,绝不能以欺为楫,以瞒为帆,不慎驰向深渊。”
允修哽咽难言,伏跪在父亲脚下。张居正将儿子搀扶起来,手握在他肘弯,抬眸问:“抛开国家大义不谈,你老实告诉我,你爱悦孟古哲哲,甚于倩娘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轻浅的“嗯”。
他喜欢孟古哲哲的飒爽仁勇,野性峥嵘,傲然笃定的人主风范,刚柔相济的智慧手腕。
只可惜情有深浅,缘有厚薄。他们相遇太晚,阴阳错轨,兼之华夷两分,注定了只有参商之恨。纵然情难自禁,份止于此。
张居正长吁了一口气,白雾交缠过后,化于无形,“我的儿子绝不能同时娶两个女人。边夷女子也不能生下张家的子孙。”
他捧着茶盏立于窗下,仰观雪舞,长睫半垂,眸光凝在天心之处,“但你的计划绸缪已久,就此落空,也很可惜。”
“父亲……”允修的心悬了起来,他知道父亲智慧无边,任何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指示。
张居正单手托着茶盏,并不饮用,任由白汽蜿蜒爬上胸前的仙鹤补子。
“我会说服皇长子,重启下西洋计划,任命你为大明宣威正使,以开疆拓土,移民迁政为目标。
你的辽东游击将军一职,交由六郎代袭。你此行远洋,为期三年,倩娘由我们夫妇帮你照料。
五年前,叶赫格格孟古哲哲,是被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抢婚走的,而科尔沁已换了新的继承人。
五年后,无缘酋长之位的莽古斯,携三千部族,带着妻子孟古哲哲,归附叶赫女真,便顺理成章。”
听到此话,允修呼吸一滞,心中大为震撼,“父亲的意思是……”
“我明日去信给叶梦熊,他在经略河套那些年,收服了鄂尔多斯部三千蒙古土达,他们都是年轻精锐,骁勇善战。三月春来,就能到辽东。”
张居正抬眼睥睨苍穹,呷了一口热茶,“我的儿子不能娶叶赫的女人,但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可以。
你不是想加快王化的进程吗?嫌弃分化、文教、扶贫的手段太慢。那就前斩后奏,做给你娘看吧!
用三年时间,以叶赫女婿的身份,杀了努尔哈赤,拿你在海上学到的一切本事,统一各部王化女真,完成你母亲的心愿!”
允修猛地抬头,喉结抖动,浑身血液躁涌,激动得肩胛都在战栗。
“允修谨尊父命!”他攥紧了拳头,胸口起起伏伏,眼眸中藏着闪耀的精光。
过了一会儿,允修面露难色,愧疚之意涌上心头,“那倩娘那里…我该如何解释?”
张居正眸光一黯,长叹了一声:“就说你是受为父之命,负山河之重,不得不与孟古哲哲以夫妻之名,行经略辽东之实。此身许国,心永许卿。
待女真一统,改旗易帜之时,即回归她处,复践结发之盟,白首之约。请她安心陪伴我们两老,好生抚养孩子。
她若不能忍,也不愿等你,就许她和离改嫁,赔付十万银币,她腹中子息去留及将来姓氏,全由她一人决定。”
竟要做到如此地步,允修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怅然若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唇,心中还有疑虑,垂首敛眸道:“三年时光不短,父亲让我潜伏叶赫,伪作婿主。可儿子毕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
我独涉异域,如临渊冰。与哲哲形影相守,将来恐怕躲不过燕婉之私,帷幄之昵。还请父亲明训儿子该怎么做,我定仰遵严令,万死不敢辱命。”
“既然你们彼此有情,闺帷之事不必禁,只务求她对你言听计从,方成机要。你既已用此道,当外顺柔情,内秉贞志,此中分寸望你深察。
待你统一女真,率各部束甲归化大明之时。若倩娘与你无缘,你就永远是叶赫的婿主莽古斯。从此不得再认中原的爹娘手足。
若倩娘还在等你,你也绝不可流连叶赫旧情。须带发妻远赴重洋,重新开始新生,一样要舍弃父母亲族,永远别回大明。”
允修有一瞬间想要拒绝,父亲深谋远虑给出的两全法,的确能帮他快速完成母亲的心愿,也能让他弥补对孟古哲哲情感上的亏欠。
可代价是将他自己,视为用完即废的弃子。偏偏这一切,是他自己折腾来的。
为了母亲做下这一切,反过来又得为之放弃母子情分,远离母亲,岂不是南辕北辙?
张居正见他没有说话,冷笑一声:“后悔了?”
“不后悔!我答应父亲!”张允修抬起头来,既然想肩膺泰山,就得承其重,他思量半晌,眉头紧蹙低声道:“万一孟古哲哲怀了我的孩子,而倩娘又还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面前,“我说了,边夷女子不得孕育张家子孙。你须服辟子丸,慎防胡嗣之累。”
允修接过药瓶,一脸诧异:“这世上还有男子吃的辟子药?”
“是六郎心疼他娘做的。他借助格物镜,密研岐黄,机缘巧合之下,造出了男子服食的辟子丸,我试过了,有效……吃了一丸后,你母亲三年无孕。”
允修愕然:“是药三分毒,您竟拿自个儿的身子,给六郎试药。”
“六郎心善,笃好医术,原为天下百姓解除病苦。做父亲的为儿试药也是应当。此丸只锁精窍,不伤根本。
妊孕本天地生化之机,人若擅损,实犯天和。如今药肆中的下胎药,伐生逆命,不但伤妊,亦损母元。
红鲤怜悯育龄妇女,所制之丸只遏男子元阴,不伤女子。只是此药虽能免妇女妊娠之苦,但也易害人数年求子不能,所以此药未对人言,也不会出售,你母亲那儿也还瞒着。”
允修忙问:“那此药效力多久?”
张居正道:“红鲤说只要舌质可见紫暗,说明药效还在。就相当于男子患了囊痈之症,只不碍鱼水。
诚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边夷女子也怀了你的崽,你也别管家国天下了,带着两个老婆逃亡海外吧。我就当没生过你,张家族谱也没有你。”
允修从父亲那里落寞离开,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父亲是如此睿智,洞明世情。
若当初自己对孟古哲哲心生别念时,能与父亲促膝长谈一番,及时退步抽身,也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糟糕的境遇。
兵行险招的代价就是,此事不但自己,要背负沉重的军令状。父亲也要替他,承受母亲的伤心之怒,不眠之愁。
倩娘要独自面对妊产育儿之苦,丈夫变心之忧。还有孟古哲哲,要被他在床笫衾枕间,欺哄三年。他到底是做错了……
第278章 春梦无痕
平壤的大同馆, 比之大明的驿站陈设简陋太多,屋内虽然燃着炭盆,纸糊的窗牗掩不住寒风呼啸。八仙桌上摆了汝窑茶具, 并四色果碟,四人围坐着打叶子牌为戏,几圈下来笑语渐收, 暗潮涌动。
黛玉居主位,穿了羽绒袍,外罩一身绛紫杭绸袄裙,领围貂绒。下手坐着李娇倩,她穿碧绿绣梅长褙子,云鬓微乱, 眼尾泛红。叶昭宁仍是一身男装, 眸中满是怅然。
李思衡敬陪末席, 为她们端茶续水, 殷勤往来,讪讪笑道:“师娘, 五爷已经回去了。他们爷俩的话, 我一字不落地都说了, 那下西洋的差事……”
黛玉指拈叶子牌,目光凝在牌面, 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老张是真疼儿子,变着方儿让小五享双妻并嫡,想得倒是美。把咱们女人当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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