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两位被迫穿着写有“风纪罪人”的囚衣,游街示众,遇到旁人问询,还要主动自陈其过。
以后接连三月,东厂番子随时暗衣查访,每有官员被逮,即让其一家老小跪聆训诫。
秦淮河畔,树起一丈高的败德碑,将其名刻于上,责令族老鞭笞不肖于宗祠。
此等酷烈且诛心灭欲的手段,令百官战栗,秦淮萧条,朝堂上弹章如飞,都斥责东厂番子借风月事倾轧朝臣。
朱常洛则紧扣“整饬官员风化”的祖训,和“大不敬”之罪,坚决不允网开一面。对于三十岁以上或通文墨技艺或稚龄妓子,一概免赎从良。
黛玉则用北方新开的产业,为她们提供了十万个务工机会。如有不愿务工的妇女,则予以择偶婚配。
对有文艺禀赋者,善书画者入潇湘书林绘图书插画,擅歌舞者入吉庆班排演戏曲。
并以潇湘夫人之名,撰写文章,点明秦淮风月之盛,非为裕民之果,实为社稷弊痛。
大明禁绝市妓,是正清士林,整肃风化,更是避免公帑流入胭脂河,避免贿妓巧言使狱讼失公道,避免国朝纲纪尽堕,考成变为虚文。
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僚,面对东厂番子杀人诛心的手段,此时都不敢冒头批驳潇湘夫人的言论,甚至为求自保,都争相传颂起来。
但是并不是所有沦落风尘之人,都愿意从良谋生。特别是有一定积蓄与名气的名妓,她们则各有打算。
她们有的虽厌欢场虚情假意,想逃离金丝牢笼,慕良人琴瑟之好,求举案齐眉之安。
但恃才傲物,待价而沽,不肯轻配寻常百姓,亦不愿从事织工刺绣等手工之业。只想逢知己,才愿托生死。
还有的贪金珠自由,不愿放弃“一夕欢资,可抵耕农十年之粟”的福利。也有的害怕改换良籍后,于世难容,从良另配后,若无子嗣,多遭正室驱逐。
或债网深陷,即便得免贱籍,为还欠账,也不得不重操旧业。还有的手握百宝箱,三度为尼,最后又重返秦淮。从良三年无法容忍流言蜚语,而复出掌班。
名妓无论进退去留,皆受困于道德与现实的双重罗网,可她们这种不甘的心态,被有些官员利用了起来。
撺掇她们联袂进京,声讨潇湘夫人,以求保留市妓,还那些狎妓官员、生员以自尊与公道。
此时秦淮名妓中最负盛名者,非马湘兰莫属。她容貌并非绝色,但性格豪爽,气质如兰,诗、书、画、艺俱佳,重情重义,时常资助落魄文人。
她痴恋才子王稚登,即便求配不成,三十年来真情不改,而今年过半百,自建幽兰馆居住,完全能靠画作自给自足,却舍不得闭门杜客。
黛玉收到司南的消息,听闻马湘兰已领着数十位秦淮佳丽,乘船入京,打算集体请愿,保留市妓。
她看了看司南提供的马湘兰的履历,屈指在“王穉登”的名字上敲了敲,对张居正道:“朝廷不是要编修《明神宗实录》了吗?不如许以官职,厚聘我这个学生。”
张居正摇头笑道:“他从前上过一次当了,如今还来吗?”
“先许官,再修史,他怎会不来?”黛玉轻笑,“以司南强硬的打法,半年之内江南风月之所,是没生意做了。
可数年后,难保不会变本加厉,卷土重来。唯有将风月之肃与官员升黜相连,他们才会主动维护这个清风之策,毕竟党争方炽,官员狎妓就是一个极好抓的把柄。”
王穉登,字百谷,当年也是蒙正堂首批学生。他少有才名,工书法,擅诗词,名满吴会,声华显赫,词翰备受王世贞、袁宏道等人的赞扬。
奈何他时运不济,科考屡试不第,连个举人都不是。马湘兰还曾赠翡翠镯,典当钗环,资助他渡过困厄。
万历二十二年,黛玉夫妇还在西南平叛时,王穉登被大学士赵志皋推荐修国史。彼时的王穉登意气风发地赶往京城,暗期得志。
马湘兰还设宴鉴别,赋诗相赠。可王穉登在京混得不如意,遭人排挤,仅任杂事,不久便铩羽而归。后迁居姑苏,有意疏远马湘兰。
然而马湘兰不避路远,时常往返于金陵与姑苏之间,小住相伴,畅叙心曲。
黛玉品读着这二人的风雅往事,嗤的一声笑了:“生意做赔了,认栽走人就是。怪不得蠢得被人当枪使。三十年真情错付负心汉,还舍不得丢弃。”
张居正一边提笔写奏疏,一边道,“一旦官员不入曲院,成为铁律,狎妓视同犯罪,就能打破这些风尘女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大雪纷飞之时,王穉登以布衣才子之身,被凤宪令潇湘夫人,举荐为从七品中书舍人,兼任《明神宗实录》的副总裁。
其余翰林院修撰、编修、检点、国子监司业所编撰内容,王穉登皆可批改。
王穉登志得意满,感觉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可算是时来运转了。
马湘兰原本比王穉登早出发半月,奈何她声名太盛,沿途楼船多次停靠,或被达官贵胄相邀唱酬,或入公府别院献艺。
原本清高孤傲的她,是不肯这么干的,只是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向潇湘夫人陈情,保留市妓行当。
她若不做出些姿态,如何证明自己所求是自愿的?而况她的幽兰居中,本就养着十数名小妓,虽不以老鸨自称,但事实就是。
终于赶在腊月上了京,马湘兰命一众姑娘们艳装靓饰,个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手擎彩旗,走街过巷,用莺啭之声,齐呼口号:“朱楼非狱,章台有凭,才艺立身,风月同天。”
她们原本想走上三天,奈何天寒足冷,只转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
马湘兰呼出一口白气,道:“我们直接去凤宪台门口站着,喊喊口号。潇湘夫人碍于舆论,定会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吃茶。”
黛玉听到门口骚动,的确吩咐人打开了大门,但是却没有邀请她们入内,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武弁打扮,脚蹬鹿皮靴,加入了她们的游街队伍。
“诸位姑娘远道而来,让京城百里生春,不如就在外面多走走,也好让畿内黎庶,争睹江南佳丽的风采。”
马湘兰毕竟是半百之岁的女人了,不想再走,主动上前行礼道:“潇湘夫人,我们远道而来,是为证明章台柳巷并非牢狱,千载雅妓,艺脉长春,并非伤风败俗之业。我们都是自愿经营,未曾受他人强迫。
夫人身为文坛盟主,妄禁娼妓,是断才情文脉。唐时白乐天携小樊游苏杭,杜牧之赠雅妓文赋诗章,柳三变妓院奉旨填词。此等风流,今何为罪?”
黛玉莞尔,双手抱臂道:“马姑娘认为古今文章诗词,非托青楼才能书写吗?那圣贤文章,边塞诗、豪放词中就不存文脉了吗?
自古以来,末世娼风犹炽,此非亡国之因,却是亡国之兆。晚唐平康坊笙歌彻夜,非盛世繁华,而是膏脂聚于豪右,贫者卖女求生的惨像。
南宋临安瓦舍勾栏遍地,文人墨客不思收复失地,仍与妓子斗诗才。章台之地不仅是销金窟,还是官绅逃避亡国忧患的醉梦之乡。
当饱学之士,不思救亡图存,尽付缠头之资,庙堂怎能不崩?男失其田为流民,女失其恃作浮花。
风尘中的知音墨客,无非是士绅与妓子,共谋的文化幻境,皆是末世悲歌罢了。
马姑娘绘艺通神,何不入我潇湘书林作画师,偏要倚门卖笑呢?”
马湘兰皱眉道:“大明在元辅及夫人治下,已显中兴之象,何来末世之说?妾爱绘兰花,兰花生自空谷,哪里会羡慕寻常人家。”
黛玉有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无力感,径直向前走去。
马湘兰追了上来,继续道:“妾薄有积蓄,明珠可照夜,金银犹满箱。蓄书画珍玩,往来无白丁。
曾见从良女聘作商人妇,低眉事人,很快秋扇见捐,郁郁寡欢。而我们这些人,秦淮水暖载诗船,妾之兰馆即瀛洲。
有才子诸生题写扇序,东林俊杰诗酒唱酬,得达官显贵代刊画集,还有文苑耆老赠送遗珍,我们与这些人平坐讲谈,精神自在。
若嫁予商人妇,妆奁尽归夫主,终身困于灶臼,不过人间无名氏。妾愿在章台待知音,不遇挚友不回头。”
黛玉仰头叹了一声,她们所执之情,所凭之艺,舍不得断了与文人才子,觥筹交错诗酒唱酬的机会。想用才名姿色,谋求更安稳体面的婚姻。知音之说,不过是借口。
“妇人之道岂唯嫁娶?凤宪台的女官,玉燕堂的掌柜伙计、潇湘书林的画师、闺塾师,都有不少未婚配的。
她们凭技艺才干立身,自食其力,不以依附或取悦男子的目标。而马姑娘虽才高性洁,而吐辞流盼,无不巧伺人意。
世间但凡善解人意的姑娘,若对他人有所盼求,哪有不曲意逢迎的?你行侠仗义,资助落魄才子,难道不是为了博得美名,施恩图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