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比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之说,都是蓄清誉以待豪杰,以红颜知己之名证风雅,自抬身价,还是为脱籍从良。
你是真的爱这个行当,还是想借这个行当作为择偶的跳板?视其为满足虚荣心的高梯?”
马湘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潇湘夫人之言如此直白,脸上红了一阵,到底没有否认:“是又如何?女子一身系缚在丈夫身上,我的选择与等待,不过是择其害轻者而处之。”
黛玉回头,悲悯地看着她:“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为你试一试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良人。”
一群美娇娘在瑟瑟寒风中,跟着潇湘夫人健步走了两个时辰,体力不支,抱怨不休,渐渐作鸟兽散。
唯有马湘兰带着最后的奢望,进了一家清幽茶馆,静坐在屏风之后。
申时三刻,中书舍人王穉登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被潇湘夫人的丫鬟请去茶馆吃茶。
他连忙敛衣正冠,挺胸抬首,撩袍端带踏上楼梯。
“百谷来了,请坐。”黛玉招手让他坐下,亲自斟茶,询问他编修国史的事。
王穉登一见黛玉的容貌,倍感亲切,当年元辅为先妻鳏居十年,直到见了与之容貌别无二致的潇湘夫人,才续弦圆梦,此事在江南早已传为佳话。
而张居正的先妻,正是自己当年的开蒙恩师顾门林氏。
王穉登为卖弄学问,直接背诵了一段自己编撰的内容,请凤宪令斧正。
黛玉淡笑颔首,点评道:“百谷之文,承汉唐史笔之遗风,秉春秋实录之正脉。用字古奥,炼句精纯,无愧为兰台玉籍。”
王穉登听了这话,喜笑颜开,凤宪令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真让他受宠若惊,连忙谦逊了两句。
黛玉语重心长地说:“你我同为姑苏人士,乡音同,性相近。百谷以布衣游于公卿之间,文名虽著,终非科第显宦,故而止步于中书舍人。
而今你身为副总裁,有些话我也要提点你。宦海风波险恶,君子朝容夕悴者众,百谷年逾花甲才入仕,更应谨慎才对。
因国丧期间,东厂奉命取缔市妓,有秦淮艳妓马湘兰,率一舟妓子上京向我陈情,想保留勾栏瓦肆,供其栖身。
我偶知,百谷与湘兰有三十年衾裯之好,湘兰对你还有救济之恩。如此痴情女子,知音厚谊,百谷何不早日撇妻另娶?我也好省去口舌,不用与一班无知怨女纠缠。”
王穉登脸色登时煞白,眼眸左右转动,心中忐忑不定。纳妓入门,从来都不是风流佳话,他立志于清流仕途,怎可弃发妻而换妓妻?
他赶紧表态,拱手道:“夫人休听那道听途说之言,我与发妻伉俪情深,从未受过马氏资助。
不过年少轻狂之时,慕其才情,随友拜访过二三回。从未越男女名分之槛。”
“哦,是么?”黛玉扬眉,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这是翰林院陈编修,弹劾你的奏章,说你既贪红颜知己之慰,又惧责任束缚,既享其资财之助,又恐受惠于妓子,而损丈夫名节。”
王穉登捧着奏疏,霍然站起,手脚抖得厉害,羞恼、懊悔、愤慨、不甘一齐交攻而下,咬了咬牙道,“实不相瞒,当时是马姬被发跣足,眼目哭肿,我出于同情才援手相助,并非是她资助我。
是马姬对我情愫暗生,以诗画传情,我自守清贞,佯作不知,还从金陵搬回姑苏,仅以寻常笔墨相待。谁知她得寸进尺,穷追不舍……”
屏风之后的马湘兰听了此话,不啻于锥心之痛,捂着嘴泣不成声。
黛玉叹了一声,目光掠向惶恐万分的王穉登,“我还以为你爱她至深,可惜了,原来是逢场作戏……想必你也无意纳她做妾,那你明天劝她回金陵去吧。”
“多谢夫人提点,我明日必让她带着诸艳姬,归乡弃籍。”王穉登手握弹章,心乱如麻,不敢再多留,即刻告辞离去。恨不能立刻找那个毁他前程的女人算账。
待王穉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黛玉才从窗口回过头来,对马湘兰道:“婚姻者,上承宗庙之重,下启嗣续之端。究其根本,不过是经济契约。不仅合两姓之好,还要衡量彼此资财、门第、劳力等。
三十年来,你高估了才情、性情的作用,不明白婚姻之盟的实质,是计资财之厚薄,权责对等,风险共担。而不是一方依附于另一方。
他娶你的经济收益小,而仕途风险大,在落魄困顿之时,又舍不得你倒贴上来的温柔,与随之膨胀的虚荣。
你侠骨芳心,如此长袖善舞,懂得经营美名,本可以恃才立身,偏要寄望于男子,才弄得自己身价一贬再贬。
王穉登用暧昧风流,无尝延宕了你的爱慕三十余年,而你蹉跎到半百之岁,才看清真相。”
马湘兰泪流满面,脸上脂粉成泥,哽咽了许久,“夫人,难道我们就天生低人一等吗?”
黛玉道:“这个职业之所以令人不齿,不是它不事生产,竞奢斗富,赚钱容易。
而是将自己视为取悦他人的工具,把身心交付出去之时,就给予了他人肆意践踏羞辱的机会。这就叫自甘堕落。
你要首先当自己是人,而不是工具,才有底气赢得男子的尊重。等到士大夫不以娶娼妓为耻时,他们自己也不啻于卖身求荣的娼妓,大明就离亡国不远了。”
翌日,王穉登找到了神情凄楚的马湘兰,一面夸耀自己深受凤宪令赏识,一面暗示自己遭受翰林院同侪的排挤,原因就是与她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尔,若非人言可畏,我并不想你走。”他装出恋恋不舍的模样,抚摸着她的面颊,寄望这个女人还会与从前一样,善解人意,主动回避归乡。
“我已从良,来去自由!该滚的是你!”马湘兰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脸肿血飞。
如此的轻薄调笑之语,拿她比作放浪不羁大张艳帜的夏姬,还遗憾恨不能为裙下臣。一句话撕破了“知己”的伪装,他始终是拿她当玩物罢了。
在王穉登错愕怔愣之时,却被小厮告之因他狎妓丢官夺职,勒令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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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洋货、皮货、绸缎、衣饰、金玉、珠宝,参访诸舶,园亭、游船、酒肆、茶店,如山如林。不知有几千万人享用其间,而这儿千万人求活就业的生理,‘有千万人之奢华’,即有着千万人之生理。若欲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之生理几于绝,此天地间损益流通,不可转移之局也。”
2、万历《通州志》卷二:今乡里之人,无事不宴会,一月凡几,客必专席,否则耦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肴果无算,皆取诸远方珍贵之品,稍贱则惧渎客,不敢以荐。每用歌舞戏,优人不能给,则从他氏所袭而夺之,以得者为豪雄。
3、汪氏赞《请修明成宪以神圣化疏》:在昔庶人议及朝廷者,不过街谈巷议、耳语口传而已。今则通衢闹市,倡词说书之辈,公然编成戏本,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机密得失,人无不乐听者。此非一人一日所能为,盖缘众怀怨愤,喜闻乐道耳。
4、万历《博平县志》卷四:流风愈趋愈下,惯习骄咨,互尚荒佚。以欢宴放饮为豁达,以珍味艳色为盛礼。其流至市井,贩鬻厮隶走卒,亦多缦帕细鞋,纱裙细裤;酒庐茶肆,异调新声,泊泊浸淫,靡甚勿振。甚至娇声充溢于乡曲,别号下延于乞丐。
5、沈德符《顾曲杂言》时,吴下王百谷亦在留都,其少时曾眷名妓马湘兰名守真者,马年已将耳顺,王则望七矣,两人尚讲衾裯之好,郑亦串入其中,备列丑态,一时为之纸贵。次年李九我为南少宰署礼部,追书肆刻本毁其板,然传播远近无算矣。予后于都下遇郑君,誉其填词之妙,郑面发赤,嘱予勿再告人。
近年丁酉,南教坊马四娘号湘兰者,年过五旬,虽畜妓十余曹,而门庭阗然,悉窘无计,有江右舒姓者怜之,为改其门,且曰不出百日当骤富。适金华虞生者,年甫弱冠,游南雍,求见四娘,重币为贽,问其所属意,无一入目者,时马谢客已久,惭其诸妓,固却之,苦请不去,姑留焉。凡匝月,酬以数千金,马氏复如盛时者又数年。
第288章 七宗恼恨
严峻的刑法, 使大明官绅谈“妓”色变,从前的风流雅事,已成为砍向自己仕途声誉的刀斧。
马湘兰的悔悟与觉醒, 让诸多幻想以才色攀高枝的女子,痛改前非,纷纷弃贱从良。
黛玉身为文坛盟主, 撰写了一篇《才媛经济策》,倡女子五维经济之道。
让不愿从事手工劳作,且具备一定才能的从良女子,迁移异地,改换身份重新生活。在各地设蕙兰局、丹青局、雅教局、清游局、杏林局。
让兼通文艺与莳花之艺的女子,因地制宜培育百花, 制作花笺, 花露, 供鲜花盆景给内廷及达官贵人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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