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亦没出过痘症,但已经不容她抛下孩子自己去避险了。
“天呐!我的爵儿!”吴芳登时脸色大变,红了眼眶,急得额头上都是汗,六神无主地围着孩子转了一圈。
黛玉缓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劝慰吴芳道:“姐姐勿急,我略懂岐黄之术,眼下孩子不宜挪动,就在我的青桐馆住下。现下请您让王监生请个大夫来,再派人回家将孩子惯常使的碗筷衣被全部烧掉,再买些新的换洗衣物和布巾过来。”
吴芳愣了一下,才醒过神,抹了一把眼泪,立刻行动起来。
见到母亲匆忙离开,小石头清澈的瞳孔里,略有些疑惑不安。
“小石头别怕,你母亲很快就回来了。接下来林姑姑来照顾你,不要担心。”黛玉将他抱到罗汉榻上,替孩子宽衣盖上被子,又绞了湿帕子给他额头降温。
回头又吩咐朱雀道:“你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出去,告诉府中上下人,王家孩子在我屋里养病,让他们不要靠近青桐馆。给王锡爵准备的食物一律清淡少油盐,勿用煎炒。再拿一个炉子、一篓子火炭、两个烧水的银铫子放在门口即可。”
“好,姑娘你也要万事小心呐。”朱雀答应着小跑出去了。
王锡爵头顶着湿帕子,缓缓开口道:“林姑姑,我还想把书看完。”
黛玉摇头道:“眼下你病了,要好好休息,看书伤目。等你毒尽癍回,身体康泰了再看吧。”
小石头眉头皱起,小嘴微张,怯生生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恐惧,“林姑姑,我听人说,出了痘的孩子,若过不了鬼门关,就会死掉的。”
“死”字一出,黛玉呼吸为之一滞,握着他微抖的小手,垂眸看他道:“你不会死的,相信我十天后你就会康复起来。你将来还要考状元榜眼,还要入阁做首辅,小小的病痛又算什么鬼门关呢?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你要坚信自己是战胜病魔的大英雄,就不会惧怕任何困难了。”
小石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缓缓地闭上眼,身体的不适感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很快,大夫被请来了,才踏进门,见到患儿额上冒出了痘,状如火疮,吓得立刻退避三舍,说什么也要走。
“这病我治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梦祥又请了两回大夫,这期间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王锡爵的头面及身都爆出了痘疮。
有一个出过痘的大夫进来诊视了一番,摇头叹道:“热三日而痘见,却在今日齐胀而发,太过凶险。而况痘疮以饱满为吉,塌陷为凶,这孩子只怕九死一生了。我留下几张方子,你们自己斟酌着用吧。”
话音刚落,身为母亲的吴芳,像是被人抽走了心魂,猝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哀恸地哭了起来。
大夫舍下诊金匆忙告辞后,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巨大的恐惧席卷而至,顾府的青桐馆,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禁地。
王梦祥隔着门窗看向病榻上的儿子,心急如焚。身为主人的顾屿亦是烦郁不安。
没想到事发突然,林表妹没有与他商量,就擅自作主,留下出花的孩子在顾府照料。倘若疫病蔓延开来,那遭殃的就是整个顾家人了!
黛玉安抚好王锡爵睡下,轻言慢语地劝慰吴芳,鼓励她振作起来,好好照顾儿子。
吴芳消沉了片刻,在小石头轻声唤“娘”的刹那,终于振作了起来。听凭黛玉吩咐,学着她的做法,用帕子覆住口鼻,穿上罩衣照顾儿子。
下晌庄夫人领着大儿媳罗氏回家,见到合家惊动,上上下下惶惶不安,犹如乱麻一般。
问了长子顾屿才知道,王家的孩子在青桐馆出花了。
庄夫人心头猛跳,身形一晃,脚踩到了身旁的儿媳。
罗氏惊惧地“啊”了一声,从台阶下滑了一跤,身旁的丫鬟吓得大喊:“大奶奶小心,您可怀着身子呢!”
这一嗓子,恍如油锅里落入滚水,瞬间炸了开来,溅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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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史料上王锡爵五岁出痘确有其事。嘉靖十八年王锡爵中痘症险些丧命,经其母吴氏衣不解带照顾一旬方才脱离危险。
大明北京南京两地都有国子监。现在王锡爵喊黛玉姑姑,几十年后就喊妹妹了,神奇的邂逅。
下一章黛玉见识到顾府两位表嫂的凉薄后,就不会在金陵住了,而是回苏州老家创业了。即将与年龄相仿的吴门才子王世贞,才女陆卿子见面,开启诗歌唱酬的美好年华,还有归有光、吴承恩、徐渭也会陆续登场。徐渭与沈炼、胡宗宪的关系还挺有意思的,徐渭的一位族姐是沈炼妻子,他称沈炼为姐夫。后来徐渭还做了胡宗宪的幕僚,助他抗倭。
第54章 回姑苏去
众人慌得七手八脚去拉扯罗氏, 顾屿看到地上有几滴血印,神情恍惚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丫鬟忙低头道:“约莫一个半月,日子尚浅, 大奶奶就没声张。”
“糊涂,怎么不早说!有了身子还出门喝什么酒!”庄夫人轻斥了儿媳一声。
罗氏当即就捂着肚子,委屈得哭出声来, “我的孩子,孩子……”
“大郎,去请个大夫来!”庄夫人脸色极不好,撂下这句话后,就让刘嬷召集众仆在前厅议事。
庄夫人已过耳顺之年,世态人情洞悉于心, 但是天花之症还是第一次经历。听闻两三个大夫都不肯出手治, 只怕王家的孩子凶多吉少了。
万一那孩子死在顾家, 也不知会牵连出多少麻烦。倘若病症外逸出去, 于顾家的声望名誉而言,也将是重大损失。
她虽然不喜表外甥女自作主张, 将病儿留在顾府。可这痘疮本就烈性传染, 贸然将人转移出去, 经手的仆从多了,疫病就有外泄的风险。至少此举没有让顾家人失了宽仁之风。
底下的仆从个个慌张, 许久不见庄夫人打理庶务,竟无视她七言八语地抱怨牢骚起来。
“表姑娘那个天煞孤星,才刚回来,家里就不太平了。先是三爷被轧了脚,又招来一个瘟神在顾家住着,眼下大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悬了……”
“按理说, 她那样刑亲克友的命格,就不能落地扎根,合该飘在外头,住哪家儿,哪家儿倒霉。”
“老爷原本进京做吏郎前程大好,指不定过两年就能高升尚书。结果表姑娘死赖着跟去京中,老爷才做了一年侍郎,就被打发回湖广了。修什么劳什子的皇陵,在工地上吃灰。这就是谁见谁倒霉的扫帚星吧。”
正焦头烂额的庄夫人,听到下人僭越的怨言,“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怒道:“谁许你们对表姑娘言三语四了!谁乱嚼舌根,直接手板子伺候!”
众人当下噤若寒蝉,拱肩缩背地作鹌鹑状,三五个人直接被庄叔拉下去打板子了。
一阵噼啪嚎叫声中,庄夫人冷眼扫过底下大半的生面孔,将他们心虚胆怯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些人迫不及待地为自己难以应对的祸事,找一个“替罪羊”。企图通过不断贬低他人的方式,来消解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将所有的不幸,都错误归咎于顾府最边缘的主子身上。
可是“主子”就是“主子”,就算她仅仅只是一个客居顾府的表姑娘,也不容奴才们肆意妄议。
从前顾府下人可没这样不懂规矩的事,只是近年来长媳罗氏接手中馈后,擅自将府中管事渐次替换成她的人手,才慢慢乱了套,从前她只是不理论,眼下是不能再宽纵了。
庄夫人怒火中烧,严厉戒饬了出言不逊的奴仆,纵是其中有人是罗氏的陪房嬷嬷也不徇私。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房罗氏耳中,她腹中的孩子才刚勉强保住,听到婆婆打了自己陪房嬷嬷,登时气得心疼肝颤。只觉满腹委屈,哭将起来,吵着要回娘家。
丫鬟银环听了罗氏面授的机宜,忙报予庄夫人,理直气壮地道:“太太,我们大奶奶身子骨弱,家里有个出痘的人,难免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害怕过了病气,想要回娘家去养胎,还请太太准允。”
“准了。”庄夫人撂下对牌,一口答应下来。
听到银环回禀的话,罗氏心里噎得慌,兼之是真害怕过了疫病,只得气哼哼地吩咐人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顾府为了照顾别家的痘疮孩子,赶冢妇长媳回娘家养胎,坊间还不知怎么议论呢?婆婆竟不在意么?
她本意不过是为了拿乔,为自己挣回脸面。没想到婆婆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回去。
顾屿得了母亲的吩咐,出于安全考虑,亲自送妻子回了娘家后,又把三弟顾峻送回舅家。顺道又劝做教谕的二弟顾峙,不要回家休沐,直接去岳家住上十天。
“至多一旬之日,那孩子是生是死就有结果了。”庄夫人如是想。
青桐馆中,黛玉与吴芳两个衣不解带,轮流照顾王锡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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