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斟酌着大夫留下的方子,先用升麻葛根汤发散解毒,后用黄连解毒汤,再用紫草、红花凉血。
这孩子出疹太快了,从红疹到丘疹再到水疱继而变脓疱,几乎就一个时辰的事,而且痘疮已经陆续塌陷,情况危在旦夕。
王锡爵除发热头痛外,还时不时寒战,肌肤忽冷忽热,有时候喂进口中的药,大半都会呕出来,甚至夜里会浑身抽搐。
好在这孩子的意志力十分坚强,头脑一直是清醒的,时不时与母亲和林姑姑说话。在他状况稍好一点的时候,黛玉也捧着童书给他讲故事。
如此煎熬了四天五夜,王锡爵身上的痘疮开始结痂脱落了,算是闯过了鬼门关。
此时的护理尤为重要,稍有不慎就会遗留下永久的瘢痕。
黛玉用两只银制的挖耳簪用烧酒擦拭了,配合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每一个痘疮清理干净,慢慢收集痘痂。
将痘痂研磨成粉吹入鼻腔,就是人痘接种术中的旱苗法,能大幅度减少天花患者的死亡比例。后来隆庆年间,南直隶的百姓才总结并普及了这种人痘术。
黛玉保存王锡爵的痘痂也是以备后用。
清痂是一份极需耐心的工作,黛玉躬身半个时辰,差点直不起腰来。但缓了一会儿,还是调整姿势,继续做下去。
吴芳想要搭把手,但是始终不得要领,只得从旁辅助。
好在王锡爵脸上的痘疮不多,三天后就清理干净了,再用紫草油敷面润肤,确保不会留疤。
剩下的痘疮多集中在四肢和腰腹处,这时候小石头就犟了起来,宁肯留疤也不许林姑姑沾他的身。
“男女授受不亲,林姑姑你不能碰我!”小小少年红着脸,捂住肚皮固执己见。
黛玉不觉好笑:“你才不到三尺高,哪儿来的男女之分,有什么好羞的。”
“这孩子打小古怪着呢,言行举止与大人无异,圣贤书上写了什么,就深信不疑,照做不误。”吴芳拿过黛玉手里的挖耳簪,“还是我来吧,反正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男孩子身上留点儿疤痕也不要紧。”
于是吴芳动手清痘痂,黛玉从旁指导,倘若自己的眼神不留心飘到了小石头身上,他立刻就别扭起来,两只小手不是捂这儿,就是遮那儿。
“你干脆捂脸得了,省得羞死了……”黛玉揶揄了一句,无奈走开。
十二天下来,最辛苦的要数吴芳了,夜夜不辞劳苦守护在孩子身旁,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两颊瘦削,下颌变尖,眼球中布满了红丝。
好在苦尽甘来,王锡爵总算平安历劫,完全康复了。
庄夫人接到消息,也松了一口气,连忙焚香还愿。
待王家人将孩子接回去后,黛玉休息了三天才恢复精神,不过因她密切接触了患儿,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青桐馆中老实待了半个月才出门来。
此时顾峻的脚伤痊愈了,二表哥夫妻也搬回家住,唯有大表嫂尚在娘家养胎,还未归来。
王家人感谢黛玉的救命之恩,先派管家送来了丰厚的谢礼,等过几日再携王锡爵亲自上门致谢。
面对盈箱累箧的谢礼,朱雀如何都婉辞不过,只得替黛玉收下了。在庄叔的带领下,将东西放入东跨院中,登记下来。
庄叔锁好院门回去送客,朱雀放下挽起的袖子,正要回青桐馆去,忽而听到院外有两个人在说话,像是二奶奶陈氏与她的丫鬟穗禾。
“谁叫你骂太太心尖上的林姑娘,活该你被打。”陈氏哼声道,“你便是骂,也该骂给外人听去,跟罗氏的陪房掰扯什么。”
穗禾不服气道:“凭什么呀,她不过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小姐,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陈氏“啧”了一声,“你瞧见没,这东跨院十二间房,里头装的都是林家五代单传下来的资产。比我和大嫂的嫁妆,加起来多百倍还有余。”
“三爷与表姑娘有婚约是真的呀?”
“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陈氏似笑非笑地哼了声:“我进门那年亲眼看见的,几百抬漆红的樟木箱,流水似地往家里抬。”
穗禾慨叹道:“真是便宜三爷了,以后就算考不中举人,也能让老婆养一辈子。”
陈氏冷笑:“那倒未必,咱们家老头子老太太还能有几年活头?等他们蹬腿儿去了,可有热闹瞧。顾家远近几门叔伯都不是善茬,还有罗氏那个贪财的硕鼠在,一心巴高望上,为了讨好府尹太太,孕期还敢吃酒。有这些人在,里头的东西,有几件能落在三房手里呢。”
“照这么说,二房若不争一争,岂不吃了大亏?”穗禾压低了声音道。
“那当然得争了,弱肉强食嘛。一个娇滴滴的小孤女加一个不开窍的蠢小子,不就是两小儿抱金过闹市……”
主仆二人臆想着不久的将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渐行渐远。
朱雀听得齿冷,心中茫然一片,倘若顾老爷与夫人早早去了,她的林姑娘岂不是要被人欺负死。她快步回到青桐馆,将陈氏主仆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
“我知道了……”黛玉望着桌前跳跃的火苗,光影交错间,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继续伏案写信。
原来,张居正后来帮助顾家调解叔侄财产纠纷,确有其事,而导火索可能就是自己手里的林家家产。
一整个跨院的资产相当可观,她一个人是如何也带不走的,只能先将奁产册子誊抄一遍,掌握在手中,等将来有能力了再行处理。
翌日黛玉亲自去找庄夫人请罪,坦言自己不该擅作主张,将王锡爵留在顾府养病。
“这次也是事出突然,也亏你懂些医术,能够自保。否则万一沾染了痘症,九死一生,你叫我如何跟你表舅交待呢!”庄夫人埋怨了她两句便罢了。
事情虽险,好歹逢凶化吉。王家源自太原王氏,是太仓有名的簪缨世家,他们欠了黛玉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她就多了一方可依靠的力量,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黛玉又提醒庄夫人道:“而今府中各屋都熏过艾烟。院内遍洒石灰,惯常瓷器都九沸蒸煮过,患儿用过的东西都焚烧了。其他个人的衣褥布巾具拆洗暴晒数日,除秽辟疫的事已然完成。表舅母可以派大表哥将大表嫂请回来住了。”
庄夫人颔首一笑:“你是个仔细人,我们都信得过你。可你大表嫂未必肯回。她既然想住娘家,那就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罗氏长期滞留娘家,会传出夫家失责或夫妻不睦的流言,对顾家声誉不好,对罗氏本人也有违背妇德之嫌。庄夫人之所以对长子冢妇的去留不以为意,主要还是余怒未消。
黛玉向庄夫人表明了真实意图:“表舅母,再过几个月便是我父亲的五年祭,我想带些奠仪回苏州老宅。”
“这怎么行?你一个人如何能住那空荡荡的老宅,你大哥收假了要回国子监,你二哥又担着教谕的差,往来路上无人护送。”庄夫人闻言讶然,并不同意。
这时候吴芳牵着王锡爵,笑盈盈走上前来,对庄夫人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夫妻打算搬回太仓居住。已租下了林姑娘的宅子,一路上由我来照顾她,您就放心吧。”
-----------------------
作者有话说:本章治疗天花及防疫的法子参考《肘后备急方》、《痘疹心法》、《医学正传》、《普济方》,明末有各种疫病天灾,这只是预演。
宅门生活的窒息感让人想逃,林妹妹回苏州就自由了,一边创业一边诗歌。古代吃绝户争家产不仅限于对孤儿寡母,甚至家有成年男丁的都会抢。陆绎同学也受害人,陆炳权倾天下时,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守不住财产,会被亲戚瓜分殆尽,后来又被隆庆帝抄一遍家。徐渭是夔州府同知的庶子,家产后来被无赖给霸占去了。王锡爵的族人中也有兄弟争产的。所以古代几乎没有独立女性的生存空间,便是有凤毛麟角的优秀女性,也必须依附可信赖的家族或官贵权势,小说里都是一再给主人公开挂加光环,否则剧情都走不下去。
第55章 林家奁产
庄夫人愣了一下, 眸光从吴芳脸上掠过,心念电转,表外甥女竟越过自己, 与外人协商好了,给她来一出“先斩后奏”。
思忖了半晌,庄夫人才不大自在地开口道:“林姐儿孝心虔, 说的也是实情话。既然你打定了主意,又有王家太太做你的依恃,也减我顾盼之忧,做舅母的哪能拦劝你为亡亲尽孝。你且在家多歇两天,舅母也好为你打点奠仪。”
“多谢舅母了。”黛玉款款屈身一礼。
庄夫人心知,林姐儿不惯宅门的拘束, 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着实委屈了她, 这才想借祭父之名回姑苏去。到底是大儿媳妇管家失责, 自己这个婆母也疏于庶务的缘故。
王梦祥是长子顾屿多年的同窗好友, 品性是信得过的。其妻吴氏虽说初来乍到,但是为人行事极妥帖, 家中富庶且知高识低, 不比寻常后宅妇人寡闻少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