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阿父钧鉴:
儿为《民声》报主编,事务繁忙,居府多有不便,已于昨日搬至报社常住,以便日夜编撰,不负太子殿下重托。父亲勿念。府中一应物事,已交代妥当。
儿买敬上
又及:报纸头条乃儿为吸引读者、宣扬父亲与留侯高义之微末巧技,内容堂堂正正,父亲明鉴。市井流言,愚者自愚,智者自智,父亲一笑置之即可。
陈平看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又及,气笑了。
好,很好。
坑了爹,引爆了全长安的谣言,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躲到报社去了?还搬出太子殿下来当挡箭牌?
“微末巧技”?“一笑置之”?
陈平气得胸口发闷,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他陈平纵横捭阖大半生,算计过君王,离间过诸侯,坑杀过对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还他娘的是被自己亲儿子给坑的!
向来只有他陈平一计出,黄金万斤,别人想求他出个主意、递句话,哪个不是捧着金山银山、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的不好惹,那是他用狠辣的谋略和深不可测的手段堆砌起来的,是他在朝堂上安身立命、让人又敬又畏的根本!
可现在呢?
他这好儿子,用区区一个半两钱一份的破报纸,就把他陈平和张良这两个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名字,当成了街头巷尾吆喝的噱头!
吸引一群泥腿子围观议论!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逆子还一副“我为你好”,“我是在宣扬你高尚情操”的混账逻辑!
市井流言?愚者自愚?
这长安城有多少愚者?
又有多少智者是乐得看热闹,暗中推波助澜的?
这谣言一旦起来,就像泼出去的脏水,还能指望它自己蒸发干净不成?
到时候,“陈平张良不得不说的故事”怕是要演化出八十个香艳离奇、狗血淋漓的版本,在茶馆酒肆代代相传!他陈平一世英名,难道就要跟这些下三滥的传闻捆绑在一起?
上回因为这倒霉儿子,他就赔了一万斤金,告诉他不要掺和。
这才多久啊?!
啊?!
于是,刘昭在太子府又看见陈平了,她看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陈平,有点尴尬,侍女上茶后退了下去。
她独自面对陈平,哎,这事,这事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想到陈买这么虎啊。
她虚握着拳咳了咳,“君侯,此事,孤实不知啊——”
陈平这回可不客气,太子怎么回事,怎么收钱还不办事?
“是吗?方才平进府时,怎么还听到殿下在笑?”
还是大笑。
刘昭正经了些,“是这样的,孤受过陆老师专业礼仪课,一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陈平深深地看她,“臣花了万斤金,倾尽家财,只这么一个孩子,只希望他远离是非,怎么还被殿下搅进是非中心了?”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事?!”
第153章 风雨欲来(三)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刘昭的装傻充愣把陈平气笑了, “殿下,臣先前献金,便是只想他无病无灾安稳度日,殿下何故要将他往风雨里推呢?”
怎么说科举的资金多亏了陈平, 刘昭有些不好意思, “君侯爱子之心, 孤能体会。可雄鹰庇护于羽翼之下, 永远无法翱翔九天。陈买非是池中物, 君侯难道真愿他一辈子活在您的安稳安排之下, 庸碌此生?如今他凭己之力, 做出一番事业, 虽方式欠妥,惹来非议,但这份胆气、这份担当、这份搅动风云的潜力,不正是传承自君侯您吗?”
陈平可不是韩信, 不吃刘昭这饼,“殿下,”他缓缓开口, 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掉刘昭话语中那层理想主义的光晕, “您说的都对。雄鹰是该翱翔九天,潜龙勿用终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 看向刘昭, “但殿下可知,这九天之上,不仅有风和日丽,更有雷霆霹雳、鹰隼环伺。潜龙出渊, 亦可能撞上磐石暗礁,粉身碎骨。”
“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陈平说到此,有些生气,陈买怎么不是个女儿,女儿哪会这么坑爹?
“臣不求他闻达于诸侯,不求他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臣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将来在臣的墓前,能规规矩矩地磕个头,烧炷香。这难道很过分吗?”
“至于胆气、担当、搅动风云……殿下,臣在乱世沉浮数十载,见的胆气太多了,死的担当也不少,至于搅动风云者,又有几人能善终?臣自己便是靠着搅弄风云走到今日,其中凶险,如履薄冰,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臣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又岂忍心让唯一的骨血,再踏此荆棘之路?”
刘昭一时语塞。
这事确实是她不厚道,算计在前,陈平直接过来怼人,并且不吃饼,她有什么办法?
陈平看着刘昭沉默,他语气稍缓,“殿下,《民声》报既然是殿下大业的重要一环,臣明白。殿下需要人去做,需要一把快刀,这臣也明白。但为何非得是陈买?东宫英才济济,寒门士子亦多渴望机会者,殿下大可择其锐利而心志坚韧者用之,何必非要拉着臣这不成器的儿子往这风口浪尖上站?”
刘昭咳了咳,脸上露出惊讶与委屈,陈平的指责真是无中生有,她不认。“君侯,这事可冤枉孤了!”
她坐直身体,语气诚恳地开始翻旧账,“昔日君侯道陈买年幼,性情未定,需继续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孤何曾不应?不仅应了,还特意嘱咐东宫属官,无事莫要去扰他清静。这两年,陈买在府中潜心向学,孤可有半分逼迫,或召他办过一件差事?”
陈平眉头微蹙,这话倒是实情。当初他确实以儿子需要读书为由,将他从东宫事务中摘了出来,太子也确实没再给陈买安排过具体职司。
刘昭继续道,表情更加无辜,“这回《民声》报之事,乃是贵公子听闻风声,主动寻来,满腔热忱,投书于孤,言说愿效犬马之劳,为朝廷新政、为通达民情尽一份心力。其言凿凿,其情切切。陈买乃君侯之子,名门之后,更有此等抱负,孤岂能拒之门外?这不是打君侯的脸,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吗?”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模样,“孤还想着,士别两日,当刮目相看。陈买既有此志,不妨让他试试。这报纸一事,孤便全权交由他负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只给个大略方向,具体如何操办,采写何人何事,刊发何字何句,皆由陈买自主裁断。孤,可未曾过问一句细节,更不曾授意他写那等……惊人之标题啊!”
她看着陈平,眼神清澈,她被误解,她非常痛心,“君侯若要问,为何是陈买站在风口浪尖?为何报纸如此行事?君侯当去问陈买,而不是来问孤。孤信任他,赋予他权柄,难道还成了过错?君侯爱子心切,孤能理解,但怎能凭空冤枉孤蓄意将令郎往火坑里推呢?!”
她不是,她没有,她善良。
陈平听着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陈平还能怎么办,他还能质问她不成?他笑得牵强,“那臣真是谢过殿下抬举了。”
“唉,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陈平:“……”
呸,不要脸的,谁跟你自家人!
陈平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他告辞回去,他那逆子在东宫办事,他还不能下黑手。
靠,更气了。
他真是欠了这逆子的。
随着报纸的热销和内容的传播,那些被详细揭露的渭南田产冤案、九江豪强逼死人命、乃至影射长安勋贵子弟恶行的报道,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在长安的舆论场中炸开了花。
市井百姓本就生活困顿,对贪官污吏、豪强恶霸积怨已久,只是平日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了《民声》报这白纸黑字、有理有据的控诉书,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迅速被点燃、蔓延。
“听说了吗?渭南那老兵,被狗官和乡绅害得家破人亡!”
“九江那三家,死得真冤啊!”
“长安城里那些公子哥,当街纵马,也没几个好东西!”
“世道黑暗!黑暗至此!”茶馆里,有人捶胸顿足,“这才开国几年啊!暴秦苛政犹在眼前,怎么我大汉的官吏豪强,也做起这等吃人的勾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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