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张不疑还是很兴奋的,但他明显画风不对,张良已经对这好大儿放弃了,次子张辟疆是众所皆知的神童,如今已十六。“阿父,陛下今日可说了什么?”
张良正对着棋枰独自打谱,黑白子交错,恰如他此刻心中盘旋的天下局势。听到次子张辟疆清越的嗓音,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陛下的诏令,明日便会颁行天下,辟疆届时自能知晓。”
张辟疆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却并不关心棋局,毕竟少年人都好奇,“诏令是给天下人看的。儿想知道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言谈举止之间,透露了何种心意?阿父观之,陛下其人,究竟如何?”
张良这才抬起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异常,被许负私下赞为有窥天之智的儿子。比起性情跳脱,更热衷于结交游侠,对政治一知半解却热情高涨的长子张不疑,张辟疆的敏锐和冷静,让张良欣慰又隐隐担忧。
“陛下其人,”张良将白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志大、心细、行果、虑远。”
“志大可见于昭武年号,对诸侯王毫不拖泥带水的限令。她绝非甘于守成之主。”
“心细可见于对韩信明尊实控之策,对萧相国之尊崇与对陈平之任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行果可见于雷厉风行,甫一登基,便定庙号、议年号、尊太后、安功臣、慑宗亲、颁新政,一气呵成,不留喘息之机。”
“虑远……”张良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今日所颁五条新政,条条皆是为长远计。轻徭薄赋,恤刑劝农,是固本。修明文教,整饬武备,是培元。看似寻常,却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大变,积蓄最根本的力量。她所谋者,恐怕不止于眼前的平稳。”
张良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些政令在刘昭看来,是非常非常保守的,不过是封建明君的基操而已。
她如今地基没打牢,她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想要完整的版图,大汉的版图实在太小了,算上诸侯王的分国,才跟大秦一样。
她想要发展,想要富裕,想要万国来朝,还想要新大陆。
张辟疆听得专注,“阿父是说,陛下今日所为,皆是布局?那陛下对阿父的安置,亦是布局之一?”
张良微微颔首,“不错。尊我为帝师,许我整理典籍,既给了我超然地位,全了我淡泊之名,也将我置于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陛下需要我的名声点缀朝堂,却未必需要我的具体政见干涉她的施政。文渊阁或许将来会很重要,但眼下,它更像一个华丽的藏书楼和养士之所。陛下真正要培养、要启用的人,恐怕不会从故纸堆里找。”
张辟疆若有所思。“那陛下真正倚重的会是……”
“陈平机变,可作鹰犬利刃。萧相国稳重,可镇朝堂大局。至于未来……”张良缓缓道,“不好说。”
张辟疆眼睛微微一亮:“阿父,儿可否……”
“不可。”张良打断他,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万一这货也被骗,两兄弟出了同一个绯闻,他还怎么出去见人。“辟疆,你才智过人,但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朝堂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诸侯王不满,功臣各有心思,太后深不可测,陛下更是心思如海。你现在卷入其中,无异于幼兽入密林。”
他看着儿子,苦口婆心,“为父让你闭门读书,参悟黄老,不是要你做个书呆子。而是要你明心见性,洞察世事本质。治国之道,有时不在有为,而在观势。看清楚风从哪里来,浪向何处去,比急着扬帆更重要。”
张辟疆沉默片刻,恭敬道:“儿明白了。那兄长今日似乎颇为兴奋,已在与友人谈论陛下新政……”
张良揉了揉眉心,对这个长子实在有些头疼:“不疑性情如此,劝也无用。你稍后去提醒他一句,陛下新政方下,议论需慎,尤其莫要妄揣圣意,更不要与诸侯王或某些敏感人物走得太近。就说是为父的意思。”
“是。”张辟疆应下,又看了看棋盘,“阿父这局棋……”
“这局棋,”张良目光重新落回棋枰,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才刚刚开始。执白者落子迅疾,占尽先手,气势如虹。但棋局漫长,中盘缠斗,官子争夺,变数犹多。执黑者虽暂处守势,却也未必没有反击之机。更何况……”他声音几不可闻,“观棋者,亦未必甘心永远只做观棋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瞥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张辟疆心中凛然,知道父亲所指的观棋者是谁。两宫之间的微妙平衡,才是这场新朝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张辟疆悟了,回房就看见买了小儿玩的珍稀玩意回来的张不疑,抱着臂看着哥哥,“兄长买这些是做什么?”
张不疑当然是给女儿买的,所以他高兴得与弟弟分享。
张辟疆欲言又止,“兄长想进宫,那岂不是家里的爵位让我继承了?”
张不疑缓缓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肖想他的家产,“你在想屁吃。”
“?你都要嫁进宫了,爵位不就是我的吗?”
张不疑哼了一声,“谁说的,这可是万户侯,要爵位自己去挣,不是所有人都命好是长子。”
张辟疆很是服气,靠,这人也不傻啊。
第189章 大风起兮(九) 吕后看着女儿的后宫,……
翌日清晨, 秋风已起,但天气还是非常炎热,索性是清晨,风还有些凉。
这还是张敖头一次以皇后的身份独自向太后请安, 前几天诸事皆安, 天子大封功臣, 就是自己人, 两个老师, 陆贾成了太傅, 张苍成了大司农。
还将许砺召了回来, 让清闲的周岑去地方上接了她的职, 许砺升上了九卿之一,成了廷尉。
这个官听着很陌生,但它后来的名字就耳熟了,大理寺卿。掌邢狱, 中央最高司法审判长官。
这个位子,必须要自己人,还要敢干活的。
她妹妹许珂管着太医院, 这个地方对于皇帝也很重要,刘昭让她继续待着, 继续大量招生,有多少有天赋的就招多少, 与医家合作, 不要怕花钱,以后国库充裕了,自有用得到这些人的时候。
医疗人才实在太贫乏了。
她将自己人安排了后,就开始大封后宫, 张敖成了皇后,那为她挡了一剑的商羽成了夫人,仅次于皇后。
商羽一步登天,除了张敖有点膈应之外,并没有什么反对声,吕后很感谢他那次以命相救,那时刘昭怀了曦儿,要是那一剑没躲过,她都不敢想。
张敖来长乐宫后,就撞见了也过来的商夫人,张敖脸色有些不好,但他是个体面人,干不出刁难的事。
而商羽又是乐伎出身,他性格极为内敛,是个非常识趣的男人,自然不会像张不疑一样去干挑衅的事。
他恭敬得向皇后行礼,张敖应了一身,“平身吧,既然来了,就一道进去向母后请安。”
“谢殿下。”商羽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落后张敖半步,默默跟随。他深知自己出身乐伎,骤得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妒忌,等着看他的笑话。
对这位出身高贵,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唯有恭顺些,方能稍减他人非议,也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由宫人引着,步入长乐宫正殿。殿内熏香淡雅,吕后端坐凤榻之上,已卸去昨日大朝会的浓重威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发间金饰简约,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两人。
“儿臣张敖,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臣商羽,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两人依礼拜见,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平身,看座。”吕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置好锦垫,张敖与商羽谢恩后,端然跽坐。
吕后先看向张敖,语气缓和了些,“敖儿,曦儿近来可好?”
张敖恭敬答道:“回太后,曦儿一切安好,乳母照料精心,近日已能数数,甚是可爱。”
其实他也不知陛下为何让不到两岁的孩子启蒙,但陛下说,越早学些简单的活跃脑子,更好,省得她天天咿呀哇呀。
吕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商羽,“商夫人,”她缓缓道,“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医署可还尽心?”
商羽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劳太后挂心,臣伤势去岁就已愈**,太医署诸位大人尽心竭力,陛下亦常遣人垂询,臣感念不尽。”
“嗯。”吕后点点头,“你救驾有功,陛下破格晋封,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既为夫人,便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宫规,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为后宫表率。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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