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 正是失去赵地的常山王张耳, 他年近五旬, 面容憔悴, 风尘仆仆, 想当年刘邦还是他小弟, 而今却要拜人阶下求人借兵,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还好昔日他没亏待这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却是紧随在他身侧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春日的白杨。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玄色骑装,却丝毫无法掩盖其夺目的风华。
策马疾驰间, 春风拂起他略显凌乱的鬓发,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 鼻梁高挺,五官优越, 尤其是一双眸子, 清澈明亮,紧抿的唇角显示着情绪。
他姿仪非凡,有着贵族的华贵之美。
这便是张耳之子,张敖。
他骑马紧跟着张耳, 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缰绳,他入关中,见繁忙春耕的农夫,往来运送物资的车队,眼中很是惊异。这片土地的安定与蓬勃,与外界说的残破关中一如天,一如地。
“父亲,看这关中景象,似与传闻不同。”
张耳目光扫过田间,看着那些虽依旧清瘦却神情专注的农人,看着那修缮过的水利,心中亦是震动,他缓缓点头:“刘邦,确有非凡手段。不过月余,竟能让此地焕发如此生机。”
他如今困局,除了刘邦,没有其他人能帮他了。
张耳谋臣甘公在后方接口,声音平静却意味深长:“民心初定,百业待兴,却隐现峥嵘之象。汉王所图,非小。”
一行人马不停蹄,很快抵达栎阳城外。守城军士验明身份,得知是常山王来投,不敢怠慢,立刻飞报入内。
当刘邦得报,亲自迎出临时设立的王宫,一处修缮过的旧官署,看到的便是张耳父子风尘仆仆,翻身下马的一幕。
“汉王!”张耳见到刘邦,快步上前,长揖到地,声音沙哑,带着难堪羞愧,“耳落魄来投,恳请汉王收容!”
他身后的张敖也随之深深行礼。
刘邦连忙上前,双手扶住张耳,毕竟也是他曾经的大哥,哎,也算是名满天下的豪杰,“哎呀!常山王!何故如此?快快请起!你我故人,何须行此大礼!”
然后看向张敖,被这少年人惊了一下,他眼前一亮,“哎呀,这便是张太子吧?当真是仪表堂堂。”
刘邦目光灼灼地落在张敖身上,那赞赏之意毫不掩饰。他本就喜好美姿容,张敖这般俊秀挺拔,又自带贵族气度的少年郎,正合他的眼缘。
“快快免礼!”刘邦亲手虚扶了一下张敖,笑容愈发真切,转头对张耳感慨道,“张耳兄,你好福气啊!有子如此,英姿勃发,何愁家业不兴?”
张敖被刘邦如此直白地夸奖,面上微赧,但礼仪周全,再次躬身:“汉王谬赞,敖愧不敢当。”
一番寒暄,刘邦将张耳一行引入官署内。分宾主落座后,张耳也顾不上太多客套,再次陈情,将陈馀如何勾结田荣,偷袭他的封国,致使他兵败失地,仓皇来投的经过详细道来,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那陈馀,背信弃义,枉顾昔日我与他刎颈之交!耳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唯望汉王能念在旧谊,施以援手,助我收复赵地!耳与犬子,愿为汉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邦耐心听着,他等张耳说完,也不纠结他们的恩怨情仇,只同仇敌忾道,“陈馀此人,寡人亦知其品性凉薄。张耳兄受此大辱,寡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话锋一转,一脸为难,又推心置腹解释:“只是张耳兄也知,我军新定关中,虽看似平稳,实则家底不厚。粮草转运,兵员调配,皆需周密筹划。若要出兵赵国,需得一举成功,否则,不仅于兄无益,亦会拖累我军根本啊。”
张耳过来对于刘邦如虎添翼,但刘邦既要利用张耳在赵地的名分和影响力,也要确保汉军出师有名且利益最大化。
他绝口不提立刻发兵,反而强调困难,就是要让张耳明白。
张耳是聪明人,立刻表态:“汉王放心!耳在赵地经营数年,手上还有几万兵马,尚有不少忠义之士心念旧主。只要汉王王师东指,他们必当响应!耳愿倾尽所有,助汉王成就大业!”
刘邦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立刻笑起来,大手一挥:“好!有张耳兄此言,寡人便放心了!此事关乎重大,容寡人与萧何、韩信他们细细商议,必给兄一个交代!”
他随即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张耳身后的张敖,语气和蔼了许多:“贤侄一路辛苦,且先在栎阳安心住下。关中虽简陋,却也别有风味,明日让太子带你四处看看。”
他这句让几人都愣了下,尤其是刘昭,缓缓打了问号,看向她父,刘邦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眼皮都跳了跳。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这是张敖,鲁元的驸马,以后的赵王。
她看刘邦这德性就知道,这货看上女婿了,她无力吐槽,她才十二啊!
张耳此时走投无路,当然是忙应下,侍者带他们下去安顿,屋里只有父女两人了,刘昭对刘邦翻了个白眼。
“我才十二岁。”
刘邦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娶他,等天下一统的时候,你也到了年纪,成两家之好,岂不美哉?”
他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画蛇添足来了一句,“父主要是看他仪表堂堂,像这样有家世,有名望,有相貌,还有兵马的人家,不好找。”
刘昭怼他,“人家好好的继承人,将来凭什么嫁我啊?”
刘邦想了想,“那正好,你与他现在有情,将来他不肯嫁,就是他辜负你,父能看着你受委屈吗?父帮你打他。”
顺便收了地盘是吧?
张耳年龄那么大了,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还能活几年?
历史上他开国后就把十七岁的鲁元嫁过去,嫁之前是好女婿,嫁之后人家夫妻恩爱,他看女儿不配合,有事没事亲自去赵国找茬,把人家臣子气得直哭,举刀刺杀他,可给他找到理由了,赵王变为宣平侯。
赵地就彻底收入囊中。
刘昭不想搭理他,想要人家地盘又不肯撕破脸,张耳是他老大哥,又在赵地当王多年,名望很重,旧臣颇多,韩信与张耳打下赵地,张耳就成了赵王。
鲁元就活了三十二岁,她严重怀疑是被亲爹气的,加上生了一儿一女,身子一败撒手人寰。
刘昭哼了一声,没好气,“你想的美。”
刘邦觉得女儿不上道,他凑过来,“人尽可夫,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说得很对,不愧是他,刘昭对上他的眼睛,“我会民心所向地拿下赵地的,父就等着吧。”
她才不绕这么大弯子。
说完她起身就走了,刘邦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德性,就不能江山美人尽有吗?不开窍。
多好看又有家底一少年,去哪找?
刘昭往自个府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刚好被陆贾撞见了,陆贾看情况不对,放下手头事务,去了太子府。
“殿下怎么了?”
刘昭看见他,这事怎么说,这种家丑,怎能见人?
但刘昭想了想,也可以听听此时人的意见,还是说了一句,“张耳来投,父王明日让我带张敖去游乐,此何意也?”
陆贾怔了怔,这问题有点属于私事,但君王无家事,尤其是储君。
“汉王想撮合殿下与张敖,殿下年幼,不论是巴地送来的少年,还是萧丞相送来的幼子,亦或是今日汉王所为,不过是想让殿下与之相处,有幸生了情意,将来结为连理。殿下如今身边人,并不是汉王所喜之人。”
刘昭听懂了,就是老头对萧何幼子在她身边当伴读,他有意见呗。
毕竟她是储君,如果她上位后,看上萧延,生了继承人,依着萧家的班底,以后天下是姓萧还是姓刘?
瞎操心,这点事她还能拎不清吗?
至于张敖,老头明显没打算让他俩好过,赵地韩信打下来他给张耳,明显是防着韩信,等项羽一死,赵地怎么可能能在张家手里。
到时候这老头肯定对她说歪理,男人哪有江山重要?
陆贾见刘昭神色变幻,知她心中已然明了,便继续温言道:“殿下聪慧,一点即透。汉王此举,其意有三。”
其一,示恩张耳。汉王让太子亲自作陪,是给足张耳颜面,显示对其极为看重,可安其心。”
“其二,平衡内外。殿下身边人不得汉王心,而张敖身份特殊,其父有名望而无强兵,其本人有才貌而无根基,正是引入局中,以作平衡的绝佳人选。”
“其三,殿下已明了。”
“老师的意思,孤明白了。”刘昭叹了口气,顺了心气,“明日,孤会好生招待张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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