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贾见她如此快便调整好心态,眼中露出赞许,又道:“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成熟。君王之路,情爱固然可有,却永远不能凌驾于社稷之上。与张敖相交,可视为国事,视为结识一位才俊,不必过于抵触,亦不必过于投入,平常心待之即可。观其品行才学,若可为友,亦是一桩美事,若不可,保持礼节,汉王亦不会强求。”
陆贾的开导,让刘昭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产生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是啊,她何必执着于刘邦那点歪心思?
她与张敖如何相处,主动权终究在她自己手里。张耳如今被陈馀打得如丧家之犬,来求刘邦出兵,张敖只是一个客人。
由于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刘邦才会这么打算盘。
“多谢老师指点。”
陆贾笑道:“殿下能纳忠言,明辨利害,实乃汉室之福。明日之游,殿下只需展现我关中气象,太子风范即可。”
送走陆贾,刘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刘邦的算计,陆贾的开解,在她心中交织。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太子当得,不仅要操心国计民生,还得应付老爹乱点鸳鸯谱的美意。
离大谱。
第81章 汉王东出(六) 他很羡慕刘昭的能耐……
翌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绿云为刘昭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配上简单首饰,身着月白曲裾深衣, 外罩一件青碧色薄纱半臂, 既不失太子身份, 又显得清丽灵动, 便于出行。
刘昭出门见到了早已等候的张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深衣, 更衬得面如冠玉, 身姿挺拔。见到刘昭, 他忙行礼, 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好奇。
“张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天气晴好,孤带你看看这栎阳城, 看看我关中风貌。”
咸阳在清理,于是刘邦定都栎阳。
两人并辔而行,周緤与刘峯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第一次见面, 刘昭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公事以外的相处, 依她的身份,都是别人找话题吹捧她。
刘昭先是带他看了栎阳城内新设的市集。虽然不及昔日咸阳繁华, 但人流如织, 叫卖声不绝,布匹、粮食、盐、乃至关中自产的纸张、香皂等物,皆有交易,秩序井然。
张敖看着眼前景象, 难掩惊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真诚的疑惑:“殿下,恕敖冒昧。去岁关中经项羽屠戮,三秦王盘剥,都说关中已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如同鬼域。为何今日所见,虽不及鼎盛,却是一片生机勃勃之象?”
刘昭愣了愣,她想起去年打进来的时候,她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方才说道,“张公子所见不虚。去岁,关中确是人间地狱。孤随父王初入关中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并非传闻。”
她语气平淡,却让张敖心中一凛,他听闻关中注理乃太子之功,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比他还年少的汉王太子,是怎么办到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刘昭引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正因见过那般惨状,父王与孤,才深知肩上责任。凋敝非天命,乃人祸。既知是人之过,便可由人来弥补。”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说来也简单,让百姓有活可干,有粮可食,有薪可拿。有了生计,便有了希望。这市集上的货物,许多便是他们用劳动换来的。”
她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冒烟的工坊:“那些工坊,不仅是生产之物,更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所系。关中地力未复,仅靠农业难以为继,需得工商并举,流通物资,方能活络血脉。”
张敖听得入神,他自幼生长于贵族之家,虽经历变故,但对此等深入民间的治理,却是第一次听闻。
他看着刘昭沉静的侧脸,心中震动不已,也让他觉得自愧弗如。
“殿下真乃仁德能耐之人。”张敖由衷赞道,这句称赞比昨日面对刘邦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仅一载之间,便能令凋敝之地重现生机,敖实在佩服。”
刘昭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隔着一层薄纱:“非孤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百姓勤劳所致。再者……”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这世间从无真正的绝境,只有放弃希望的人心。只要给予百姓一线生机,他们便能用自己的双手,从废墟中重建家园。为君者,要做的,不过是铲除阻碍他们生存的人祸,给他们这条生路罢了。”
张敖默然,他想起赵地在他家统治下的情形,虽无易子而食之惨,却也民生凋敝,权贵倾轧,与眼前这片虽艰难却顽强复苏的土地相比,高下立判。
他不仅看到了关中的变化,更看到了汉王太子身上,一种截然不同的,蓬勃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与他所熟悉的旧贵族式的统治,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游览,张敖沉默了许多,赵地那情景,哪怕他们打回来,也依旧要与旧臣分利,他没有治理的权力。
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哪怕他想改变,那些豪强富户,旧臣班底,不会允许他如此治理。
分利于民。
他很羡慕刘昭的能耐。
哪怕刘昭将答案给他,他没有这样的能耐,也没有这样的魄力。
见他不说话,刘昭也沉默了,她开始反思,为什么美人在旁,她说些无趣的公务,这与泰坦尼克号上那带贵族小姐出门游玩,却一直炫耀自己的事业家底的卡尔,有什么区别?
很好,她浸在权力场,失去有趣的灵魂,她连玩乐都不太会了。
张敖察觉到刘昭的沉默,以为是自己失礼,连忙收敛心神,带着歉意道:“殿下见谅,是敖失态了。只是见关中气象一新,想起赵地旧事,心中感慨万千。”
刘昭正愁话题枯竭,闻言顺势问道:“孤对赵地之事所知不详,只听闻张耳公与陈馀曾是刎颈之交,不知何以至此?”
提到此事,张敖的眼里更是复杂,那里面有对往昔的追忆,更有对现实的无奈与愤懑。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殿下可知,家父与那陈馀,本是魏国大梁同乡,家父年长,陈馀年少,曾以父礼事之。秦灭魏后,二人一同被通缉,隐姓埋名,在陈地做看守里门的小吏,相依为命。那时,他们是真的可以为了对方去死的刎颈之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将那段共患难的岁月娓娓道来。“陈馀曾因小过被官吏鞭打,他欲反抗,是家父用脚踩他,示意他忍耐。那份在逆境中的相互扶持,本该是世间最牢固的情谊。”
刘昭静静听着,能想象到那两个落魄贵族在秦朝高压下相互取暖的情景。
“后来天下大乱,陈胜王起事,他们一同投奔,又一同辅佐武臣平定赵地。武臣自立为赵王,家父与陈馀分任左右丞相,本该是一段佳话……”张敖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裂痕就出现在巨鹿。”
“章邯围巨鹿,家父与赵王歇困守城中,兵少粮尽,危在旦夕。家父多次派人向城外手握重兵的陈馀求救,他却认为秦军势大,出兵无异于以肉喂虎,按兵不动,坐等诸侯援军。”
张敖说到此有些激动,“家父派出的将领张黡、陈泽去催促,他竟只给五千兵让他们去送死,结果全军覆没!家父在城中苦苦支撑数月,几乎绝望,若非项羽将军破釜沉舟来救,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经此一事,家父如何能不恨?他质问陈馀,陈馀竟解下印绶推给家父,负气而去。家父一时愕然,未即接受,是门客劝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家父才收了兵权。陈馀回来见兵符已被收,更是大怒,认为家父乘人之危,夺他基业,自此便带领亲信离去,与我们彻底反目。”
张敖苦笑道:“后来项羽分封,家父为常山王,陈馀仅得三县,他心中不平,便勾结田荣,突然发兵袭击家父,这才有了我们今日落魄来投。”
听完张敖的叙述,刘昭久久不语。
这故事是真表现人性的复杂与权力的残酷。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这也是因为他们有情,所以更在乎与介意对方的选择,多情必生恨,刎颈之交变恨海情天也很正常。
刘昭叹了口气,“并非所有的背叛都源于最初的恶意,有时是形势所迫,有时是理念不合,张耳公与陈将军仅仅是阴差阳错,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
张敖沉重地点点头:“正是,如今赵地看似在陈馀与赵歇手中,实则内部纷争不断,旧臣、新贵、地方豪强,各有盘算。即便将来能回去,想要如殿下这般令政令通畅,使民得利,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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