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况和工作年限不允许她立刻从现司滚出去。她很难和下家的hr解释她为何会只在前司待不到一年就离职,职场空窗期如同被判死刑。
“线下见吧,”花名梦行者的同事很快回复,“15:00,我在B座三楼的咖啡厅等你。”
随后一条OA小程序分享发过来:你的同事[梦行者]邀请你一起点咖啡
方荷从电竞椅上起身往外走,她低头挑选咖啡,路过忍冬的工位,后者抬头问她:“干嘛去?卫生间?”
“你找松露和你一起去吧,”方荷摇头,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手机,“去咖啡厅和其他组的同事对接工作。”
“啧,聊工作还点咖啡,”忍冬忽然想起什么,“是《代号:梦境》吗?天啊制作组有钱就是好,我们组另一个同事也中了内测名额,年前被邀请访谈的时候,也是被请了咖啡!”
她悄咪咪的:“去吧去吧,一会儿组里发下午茶我给你留点啊。”
方荷笑着应了声。电梯的另一侧就是步行楼梯,她摁过下行键,等待时又控制不住地想她曾被叶凉拉着,一路跑下去,又穿过楼外,在门口接过外卖员手中的奶茶。
叶凉。
叶凉。
她的头又痛起来。
电梯门缓缓闭合,世界开始下坠。
那天她在楼道里浪费了多少时间?如果没有人打扰的电梯会运行得这么快——这和下楼梯的速度没有本质联系,可回程时她毫不犹豫将自己从环境中抽离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她无法想象自己是那样轻易地甩开了叶凉的手,将她关在电梯外,然后脱力一般靠在厢壁上,妄图逃离一份沉重的爱意。
她以为自己是从舞台剧中出逃的观众,可她拼命跑出来,一路上所有人都盯着她。哪怕她穿着和路人别无二致的服饰,哪怕她拼尽全力去掩饰,她仍旧是那个从戏台上半路逃跑的演员。
她一个人在演一出落幕的独角戏。
电梯门打开,她穿过两栋楼之间相连接的天桥。梦行者已等在预定好的位置,她的目光穿过电脑,看向方荷。
她身下的座椅逐渐变成坚硬的金属,头顶的暖黄色顶灯变得惨白。她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梦行者的目光像一条锁链,将它们牢牢铐住。
“首先感谢荷叶同学对我们项目的支持,这段时间也是配合完成了非常多的体验报告和优化建议……”梦行者的嘴唇一张一合,逐渐和医生、梦境中的一切默剧重叠。
“但荷叶同学,我们有一点没弄明白的是——”
“游戏中并未设计一位名为‘叶凉’的陪伴NPC。想问问荷叶同学,你在反馈中数次提到的‘叶凉’,究竟是什么人?”
第31章 chapter 31
现在回想起来,大抵有那么一段时间,方荷感到自己无法准确理解梦行者的意思。
“游戏中并未设计一位名为‘叶凉’的陪伴NPC”,她观看的实则并非默剧,梦行者的话如同画面背景音一般在她的思绪之上盘旋,逐渐力竭直至最终坠落,沉入思绪的海洋里。
“叶凉”究竟是什么人?
方荷数次张口,也或许她没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梦行者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她们互换了位置,如今方荷才是毫无对策的那一个,她在这灼灼的目光之中落败。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系统显示,”梦行者接着将这场无定时的折磨继续下去,“后台数据显示,同学你的游戏时长不低,甚至远超这一批测试玩家的平均时长,但你的世界探索度却很低,只有……”
她调出数据:“5%。”
继而她像是最终的胜利者,那职业化的微笑也变得讽刺起来:“想问问同学上线后是有过了哪些活动呢?吸引到同学的主要是哪方面的功能?”
砰——
咖啡杯的尸体在瓷砖地板上碎裂,方荷下意识挪开腿,但裤脚还是染上咖啡液。浓郁的苦香在桌下蔓延开。方荷余光瞥见自己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荷叶同学?荷叶?”梦行者抓着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咄咄逼人,方荷茫然地想。她知道自己又经历了一场如同审讯的幻觉,她只是参加了内测玩家的访谈,无比正常地在和梦行者讨论业务。
——倘若她没有失手将咖啡打翻的话。
“没事、我没事。”方荷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神。
“阿姨,麻烦把这边清理一下好吗?”梦行者松开手,继而保洁员工带着工具过来,在二人沉默的氛围间清理了地面。
“真是不好意思,”方荷坐立不安地将手放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下一串乱码,“我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没关系,”梦行者也敲了会儿键盘,方荷不知道她记录了什么,也许是和同事吐槽,也许是和自己一样是为了掩饰尴尬,“同学之后还有日常安排是吧?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改天再拉个会?”
“嗯嗯好呀,”方荷也终于找回一点敷衍工作的本能,“你今天的问题我收到了,我会后再盘一下,整理一份文档出来,下次再和你对吧。”
假笑在梦行者收拾完电脑转身的瞬间消失,方荷坐在原位,电脑屏幕光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这会儿离原定日程结束的时间还剩差不多十五分钟,她磨蹭着不想回工位,最后妥协似的给自己重新点了杯咖啡。
邻座传来实习生和mentor 1on1的交谈声,她的目光穿透热拿铁在冬日升起的白雾,落在她自己尚是实习生时的梦里。
她竟没有做着这样的梦。
倘若叶凉是真的——姑且如她自己所说,是一株山荷叶,她没必要骗自己。方荷也不可能为自己塑造出一种从未听闻过的植物作为幻觉,她很确定她无法想象出这样一种植物,遇水透明,薄如蝉翼的花瓣像是水晶。
那天晚上她开花了,方荷还记得这一点。
她当然记得那个混乱的夜晚,遮天蔽日的藤蔓,腥甜在舌尖融化后却只余苦涩的花粉,和属于女孩的美好的一切。
她陷入一场长足的美梦而不自知,可如今与她共同入梦的人早已不知踪迹,她不是游戏NPC,也不是公司同事——方荷用公司联系人搜索验证了这一点,她无法用任何存在证明叶凉曾真实存在过、参与她生命的构建,除了她自己。
但人体是最容易欺骗自己的产物。
她于是陷入悖论,一场无法被证明的辩论。她想象自己抛出存在的论证,却无法自圆其说,在公投中被放逐、被处决,面临这样的结果,她却仍旧一心只想着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她换过药,她再也没见过曾经疑似幻觉的产物。人类的世界没有植物的低语,也不会光怪陆离的梦里大笑尽兴。药物的作用下她睡得很沉,醒后偶尔能记起的梦境荒诞而零星,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一朵名叫叶凉的花,拉着她的手带她从悲哀的现实中出逃。
叶凉是她的愿望神明吗?
她还欠着自己九十九个愿望,也许是因为她太贪心。方荷想,如果再让她开一次薛定谔的盒子,她只余下唯一一个愿望想要实现。
她爱她。
在叶凉离开后的不知第多少天,方荷在公司的咖啡厅里想清楚了这件事。
她的一生与花妖相比太过短暂,她的人生无聊到只剩下公司住宅两点一线,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时间点荒唐又冲动地爱上另一个非人类的灵魂。
小镇出身,22岁名校毕业,秋招拿到几家大厂offer,在亲戚的饭桌谈资中,方荷的人生过得顺风顺水。
——方荷曾希望自己也是这么以为。
27岁,被裁三次,凌晨2点在新工位遇到从天而降的叶凉之前,方荷从未想过她会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潦草地滚上床。
在她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中,只有叶凉来到她的身边,将她从下陷的泥沼中拯救。她平庸而乏味的一生自此增添了一点奇异的光彩。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不由得轻快起来。也许吸引她的并非与窗台绿萝对话的能力,也不是梦境中肆意游戏的工作,她真正的愿望一直是逃离现下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将灵魂上笼罩的矇昧尘埃洗去。
所幸,她做到了。
所以当冬日过去后的某一天,她将羽绒服送往洗衣店前,在口袋里摸出某个意想不到的物件时,她并不感到惊奇。
——一片永不枯萎的绿叶。
像是面对许久不见的朋友,纵有千般心绪,她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指尖下意识摩挲过叶片的脉络,耳边响起回忆中熟悉的声音:
“如果我想要下线,我应当怎么做?”
“它不会枯萎,握住它就好。”
方荷将那片被时间遗落的叶子攥在手心。春日的风吹绿更多枝头萌发的新叶,初生的它们尚不知晓严冬凛冽,也从未听闻过一个有关存在真假与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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