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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透明关系_羲和安【完结】(31)

  雨还在落,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斜对面的街灯淋透了雨,在黑暗中不时闪动,维修工人搬过梯子,架在路灯下方,很快那处的街道彻底陷入黑暗。玻璃墙上挂着雨痕,光暗交界的边缘,城市被模糊的光影晕成半透明。

  “39.7度,”医生放回体温计,瞥了一眼她半干的头发和外套,“在外面淋了雨?除了发烧以外,最近几天有别的症状吗?”

  方荷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她的灵魂悬在半空尚未落地,脑海中一会儿是游戏建模,一会儿是住过的招待所楼后的草地,她想要从中抽离,却发现自己坐在工位前,泛白的电脑光线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

  “方女士?方荷女士?方荷,方荷!”有人在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感到自己的指尖用力扣着桌沿,只有如此她才不会脱力摔倒。她尚未从梦中清醒,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输出的文字在视野上方如同对话框一点点浮现,可她没有备选项。

  “舍曲林和劳拉西泮,”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方荷像是附着在出窍的灵魂之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昨晚药片掉在地上,我没有吃药。”

  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它曾是压死骆驼的帮凶。可万一,万一它是会思考的呢?也许它和螃蟹绑在一起,也许它是生出独立意识的,能够化作人形,在波涛汹涌的洋面之上拉她一把呢?

  她不知道答案。如同预先设定好的机器,她回答了医生的几个问题,随后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敲病例的键盘声停。乐章终于进行到最后一个小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的终结。

  可谁也没料到,未关进的窗户突然闯入一只飞鸟,它扑棱着尚带风雪的翅膀,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停在弦乐器的上方,精准地啄断了被磨损得最厉害的那一根弦。

  啪。

  如同灯灭,世界一瞬间陷入黑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方荷却没有听见。虚空中她看见自己毫无征兆地倒下去,这一次没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身后温柔地托住她,淌着雨珠的冰冷的双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第30章 chapter 30

  “你提到你服药之后产生幻觉,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她会长时间出现我身边,我能看见她的动作,听见她的声音。与此同时,当她出现时,我能听见来源不明的低语。”

  “还有吗?”

  “她会让我牵着她的手。有一次她为我带了便当,她说陪我去看海,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

  “你能触碰到她,是吗?”

  “……是的。”

  方荷盯着自己的手指,自从她进这件诊室以来它们一直在颤抖,她控制不住。她在讲述时拼尽全力想要回忆起任何能够证明叶凉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但她什么也没有,她没有叶凉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叶凉的人际关系,也不清楚叶凉在临都的住址。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她无法准确说出叶凉进入她家的方式,无法解释为何每一次她和叶凉的故事都没有终结,那些故事发生在她的26岁、23岁……甚至更久以前。

  “她说……”

  “她说什么?”医生很有耐心。

  “……”

  山荷叶,这个名词仍旧如同幽灵一般将她困在原地,她的舌头好像也在雪山下冻坏了,她最终没能登上那座雪山,见证叶凉的最后一个承诺。

  她说她是一株山荷叶。

  听起来才真是疯了。

  通过网络搜索她已经得知这种植物生活在海拔1500-2400米的华国南方山坡潮湿处,这与叶凉的说辞完全相悖。在零星的讨论中,她说她来自北方。

  北方……吗?

  华国北方是一片非常、非常辽阔的土地,方荷不知道如果她踏上这段旅程,何时才会有终结——或许永远不会,她无法也不可能丈量临都以北的每一寸土地。

  “……我记不清了。”方荷轻声说。

  然而那些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心底愈发清晰。方荷在思绪中放置了一章Excel表格,详细地将每一段与叶凉有关的相处都分门别类,她可以抽出任何一段记忆来查询,将它们串联起来,然而她却无法告诉医生。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例如无法弄清楚叶凉究竟是为什么来到她身边,又是为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去。

  为何那晚她醒来时不在房间,而在不熟悉的街道。她以丢失东西为由向民宿老板问了监控摄像,很不巧的是,那天晚上监控坏掉了。

  无比俗套的理由。

  可她现在还有什么能相信的呢?

  如果被告知视觉、听觉、味觉——甚至触觉,所有的感知都不可信的话,她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叶凉真实存在过。曾经有这样一株植物闯入她的生活,又飘然离去?

  最好的解释是她病了。

  她是真的病了。她听医生一边敲病例,一边告诉她下次有幻觉这种严重的副作用要早点联系她,键盘敲击声逐渐和那个雨夜混杂在一起。她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另一面却不是半透明的玻璃墙。

  “你烧到39.7度,”医生告诉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是正常的。”

  方荷于是彻底无言。她的那些情感、过往,在这瞬间都成了笑话。或者她接受过去一个月都是如梦似幻的药物副作用,也或许她接受无法被证明的山荷叶曾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命运如此残忍,竟复刻出薛定谔的盒子,再一次让她做出选择。

  可无论她开启与否,选择相信其中任何一种说辞,事实都不会改变。

  她彻底失去叶凉了。

  带着医生新开的药,方荷魂不守舍地回家。她将自己扔在沙发上,在幕布上投影出光怪陆离的幻想电影。但主角的嘴唇只是张合,肢体毫无规律地运动,她想象自己已经葬身那片被夕阳光晕填满的海洋,融化在泡沫里,重组直至成为深居海底的小美人鱼。

  她也会为了寻找一名人类而甘愿忍受踩在刀尖上的折磨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有好几天没浇水,她在拉开窗帘时终于想起她们。她回忆起夜里绿萝们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她现在正提着水壶站在它们头顶,挡住所有的光线,可除了风吹动窗户发出的吱呀声,四下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茫然间她看见花盆的土壤表面绽开深色的圆点水痕,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喷壶,再抬手摸到自己的脸颊,那几滴泪水毫无痕迹,甚至没让她眼睫湿润那么一点。

  手机又响,她放下喷壶,滑动解锁。林霜在群里说明天是工作日,希望大家都有过好一个愉快的假期。

  ——————

  “所以,叶凉姐你这就回来了?”有野草从草坪里探出头,好奇地朝声音来源处张望。

  “叶凉姐的劫数肯定是渡过了!”另一根野草胸有成竹,“这一趟来回啊,气色都好了不少!”

  “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先前说话的野草反驳道,“你咋看出气色好不好?”

  “涨了几片新叶子,藤蔓也更更更长了嘛,”野草二号不服地辩论道,“你才是长着眼睛没处使,可以捐给需要的草。”

  “别吵了。”叶凉叹口气,第一百零一次试图聚气终于又被这俩野草的拌嘴打断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随便什么反正她是文盲,她修炼成人的这几年,本体所在地自然而然地积攒了不少灵气,周围的植物自然也跟着受益,连灵魂最为低等的野草也生出了基本的思考与交流能力。

  “姐,南方好玩吗?”野草一二号同时闭嘴,野草三号却如同雨后新笋冒了出来。

  “还行吧。”叶凉含混道。

  “我也好想去南方啊。”野草三号憧憬道。

  “好好修炼,以后会有机会的。”叶凉挪动藤蔓,迅速朝着森林深处前进,丝毫不知自己沾染人类文化太久,已然成为人类家庭聚会集体活动中最讨人厌的亲戚类型。

  “姐你去哪儿?”野草一号探头。

  “闭关。”叶凉头也没回,藤蔓下踩着轮子似的滚了。

  ——————

  “荷叶同学,方便聊聊吗?”

  工作APP里突兀弹出这么一条,看着不熟悉的证件照头像,叶凉一愣,手已经比脑子更快一步点进了聊天框。

  她顿了下,随即鼠标右移,点进了联系人名片。

  XX公司-XX事业部-M制作组

  方荷犹豫了几秒:“现在吗?拉个会还是线下见?”

  她们在同一个园区,系统显示她们的办公地点不在同一栋楼。刚收假回来,年后的工作如同小山一般堆积,做着做着更是如同奶油一般化开,一条管线交叉着另一条。

  方荷的状态比之前要好,更重要的是她今年终于没有任何理由能拖下去了。除非她想下个季度被评全组绩效最低,随后等到被劝退的那一天,否则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回来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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