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鸟很亲人,蹭着我的衣料,我也竟舍不得抬手,就这般由着它停在那里。
“团团说你不高兴。”
阿萨的声音很好听,像暖烘烘的太阳,不知疲倦。
后来她总会接着各种理由,趁着我在半山的这段时间里,她拉着我学培土栽种,拔草除杂,还同我讲起各色花束的脾性与生长习性。
哦对,她还养了一只仓鼠,叫做阿肥。
是一只棕色金丝熊品种,阿肥住在堆满木头屑的笼子里。
她总爱拉我去看那只小家伙。
她最喜欢和我分享阿肥有多可爱,可在她的描述中,眼里亮闪闪的光,用的是天真到近乎稚气的话语,向我展示着她狂热的理想主义。
那只仓鼠在她手心拱动,会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她总喜欢招呼我:袁姐姐,阿肥在啃瓜子呢。
我还是觉得,她比仓鼠还有意思得多。
不过我忘了。
她才十八岁,正是会为养的仓鼠离世,而痛哭流涕的年纪。
仓鼠因为水土不服就死了,没什么预兆。
阿萨抱着阿肥的亚克力小窝,肩膀细细地抽动,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而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情绪价值一向是我的弱项,本想开口说句好听的安慰话。
结果只是说了一句,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话出口的瞬间,这女孩呆愣在原地,我就看见她脸上的光亮暗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钝的伤害。
是某种联结,被我用一句事实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阿萨含着泪,她说,袁姐姐是个坏人。
邱霜意骂我情商真低,让我给阿萨道歉。
说我别做扫兴的人。
我并不觉得面对死亡课题,用谎言遮盖现实是什么好事。
说去鼠鼠星球了,我说不出这种话。
对我来说,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尊重世界上的特定的生命周期,遵循自然规律的存在。
时间一到,生命就完结,这没什么的。
但其实,我也不敢承认,面对她的眼泪……
她眼尾红润,本应该充满笑容的脸上,落下了史无前例的风暴。
我所谓的理性,不过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掩护着我的情感无能。
我明明可以看见她。
阿萨面对生命,总愿倾尽满腔心血与赤诚的爱,执意这份纯粹的温柔,将生命赋予本不能承受的宏大意义。
意义,本不遵循物理定律,无法被定量分析,但它真实存在,是情感反应的条件。
我明明知道意义的存在。
是我不忍承认。
后来我照着阿肥的照片,想着刻一只仓鼠的木雕,为她留作念想。
刀尖直来直去,然后旋转、轻挑、顺着木纹的走向温柔地剥离。
「每次看见她时,那细痒便清晰起来。」
反复研磨那一小块区域,直到木质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抛光的质感。
「看不见她时,又淡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放下刻刀,用最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掉所有锋利。
「我在情感里,终究未能真正学会如何精准表达,尤其对她。」
她每段时间都会蹲在阿肥的小墓边碎碎念,在旁边放了几粒瓜子和仓鼠粮食。
我将礼盒递到她面前,她抬眸望我,又沉思许久,随后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尊雕得生动的仓鼠木雕,正是阿肥的模样。
我将余光转移到旁边的绿植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片刻,我开始笨拙说着准备很久的话语。
“从前,有一只叫做阿肥的木头小仓鼠诞生了,它不能动,也不能吃瓜子。”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讲故事。
阿萨也开始莫名其妙地认真听故事。
“但是它可以睡觉,可以许愿。”
“然后,阿肥许愿:我要去找我喜欢的人!”
我顿了几秒,将尾音拉长,“于是呢……”
我余光瞥向阿萨,小姑娘睁圆了眼睛,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等待着这故事的收场。
我将最后的故事落幕,“于是,阿肥就来到了这里。”
我看得很清楚。
那木雕仓鼠被她在掌心中,温顺沉默,替我诉说着未能启唇的言语。
她的指腹一下下蹭过木雕的轮廓,动作轻缓,头垂得极低。
如果认真听,是可以听到她的细微哽咽。
我最后看向她,“抱歉,我知道阿肥对你来说很重要。”
阿萨听完故事,眼眶红透了,愣怔了好几秒,才抬眼望向我,扯出一抹笑来开口道。
“谢谢,袁姐姐。”
—
我和很多灰色产业有所牵扯,我明面只是个计算机研究生,实则暗地与网警联手,一同深挖那些隐匿在网络角落的灰色网址。
也确实碰到了某些人带蛆的蛋糕。
你永远想不到人能卑劣恶心到何种地步,更猜不透那些针孔摄像头,会在哪个瞬间、对准哪个角落,藏起最龌龊的窥探。
杜队是个经验丰富的女警,她提醒我如果受不了就休息,不要逞强。
她也为我找来专业的心理医生,可我最后拒绝。
直到我打掉了第四十个灰色网站时,身体告诉我,我真的触底了。
每当我再听到那些撕裂耳膜的声音,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尽管我知道我能坚持下去,可单单剧烈的昏眩呕吐已经把我搞趴下。
最后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经历专业培训就不要继续折磨自己。
我完了。
我睁眼是那些画面,闭眼也是那些画面。
每时每秒,都会产生无辜的受害者。
后来我的房间被放了摄像头,藏法很拙劣。
摄像头藏在玩偶鼻子里,幸好我不喜欢玩偶,用塑料袋罩住,才发现了红点。
因为这件事,我和邱霜意有史以来第一次吵架,差一点动手,两人闹得很难看。
邱霜意完全不知情,调查后才发现确实是外人做的手脚,最后是邱霜意把那组织送进去了。
后来半山进行一个月封闭排查,结果只有我这间房中奖。
很好笑吧。
这件事发生在春天,我的病更重了。
“邱霜意,放我出去!”
“把电脑还我!”
我双手砸门砸到出血,房内的利器都被没收。
我这段时间是个疯子,恨不得咬死所有人。
我知道针孔摄像头的始作俑者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这次只有在我的房间发现,并没有伤害到其她女孩,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些畜生,想要我知难而退,以防我真和警方端了他们的老巢。
我当然会。
我会和他们斗到底。
可现在,我被邱霜意锁在房间里了。
“邱霜意,这次针孔摄像头是在我房间,那些畜生针对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做什么英雄?!”
直到我血淋淋的拳头最后一次快要落在门上,邱霜意开了门。
这应该是邱霜意在半山之内发最大的脾气。
“你明明知道只是个开端,之后会怎么样谁能说得准?!”
她捏着我的肩膀,随后甩出去,我被迫后退了半截。
“为什么专业的事情不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你逞什么能?!”
我低下头,想着这具废身体若是还能呼吸一秒,我便可以再撑一秒。
再撑一秒,就能多保护镜头内的受害者一秒。
邱霜意嘶吼道,“你让你姐姐怎么办,让半山担心你的人怎么办?!”
混沌之中,其实我已然听不清邱霜意话里的担忧,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学时候,邱霜意总说我情商很烂,说话难听,这几年都没有改进。
她说得对。
可就算是邱霜意,我也知道说什么能让她闭嘴。
尽管,我并不知道,她的心脏能不能承受我这样的打击。
“邱霜意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怂货,你救不了我,你更救不了沈初月。”
我双手推开她,语气漫不经心,但算得上残忍。
可恍然,她愣在原地,眉间紧锁,根本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名字。
于是,我瞄准箭靶。
“活该沈初月恨透你了!”
那一天,我目睹着邱霜意迟迟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缓缓蹲下,目光飘忽错愕,失声痛哭。
然后我知道了,沈初月这三个字,是邱霜意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我猜沈初月一定没见过邱霜意此刻崩溃的模样。
但愿她永远都不要见过。
不然邱霜意,一定会比我还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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