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月把被子盖过半脸,迷迷糊糊问道:“你在害怕吗?”
暗夜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将格外显著。
能传达的语言成了一道不可避免的利刃。
邱霜意回她:“没有。”
可沈初月就是想要欺负她:“你现在是害怕看到畸形状态,还是在庆幸自己是个生理结构正常的女人?”
概念偷换,这道愚蠢笨拙的选择题连沈初月都看出破绽,她知道邱霜意才不是坏心女人。
但沈初月是。
她就是想要逗一逗邱霜意。
若是十几岁的邱霜意听到这样的问题,会着急将沈初月牢牢抓紧,反复向沈初月表明才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二十二岁的邱霜意,没有回答。
空气中安静下来,沈初月又听到了窗外的雨声,这夜的雨怕是要下不停了。
沈初月最后选择投降,将话语权又让了一步,她伸手擦擦邱霜意的冷汗:“逗你的,你看都把你吓得出冷汗了。”
但黑夜太过于黯然,沈初月看不太清她的模样,最后指腹落在了邱霜意的眼尾。
一滴湿润。
沈初月又恍惚了片刻,指腹沾上了邱霜意的泪。
这一刻,沈初月说不出话。
窗外的雨长久不止,沈初月也恍惚觉得自己被细细密密地淹没锈蚀。
她没有想要难过,她发誓已经和这个病和解很久了。
“那你揉揉吧。”
沈初月没辙,搂住了邱霜意,细声轻哄着。
又一只手指引邱霜意的手心,覆盖在自己的下腹位置,那是本该有子宫的地方。
“这里都是肉肉。”沈初月骄傲说着。
这里柔软深厚,有透过棉质睡裙传递出来的温热,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胚。
她带领着她,一点一点探寻。
彼此靠近,开始一点一点没有秘密。
邱霜意心跳加速,出现短暂的耳鸣,最后艰难吐出三个字音:“……会疼吗?”
“不疼不疼不疼。”
沈初月笑出声,看不清楚就凭感觉捏了一下邱霜意的脸。
这个问题从十六岁问到二十二岁,至始至终邱霜意都在纠结。
即使沈初月总会为她及时止损,但缓缓,鼻尖荡起不知名的酸楚。
“也就你和妈妈能这样心疼我……”
“啊呀,不要说了。”
沈初月强忍想要哭泣的冲动,将话题转了一个大弯,勾住邱霜意的手臂:“我去公益,不在的三个月,会想我吗?”
邱霜意点头,“会。”
“那就好了。”
沈初月笑了一下,可空气中弥散的低气压好不公平,沈初月最先听到了邱霜意的哽咽。
细小的,寻不到方向的。
「她的哭泣,让我有点疼了。」
“但是你……为什么哭呢。”沈初月也忍不住了,泪光里的盈然也悬在眼眶中。
一样的黑夜里,曾经困顿的、无法脱口叙述的情愫,那些因病症而莫名其妙就掉落的眼泪,也是像窗外骤然的暴雨,实打实砸在沈初月年轻的内心上。
十六岁的医院里,妈妈在和医生单独在诊室里谈论,而小沈初月闲来无聊坐在门外的铁凳上。
路过的阿姨牵着小姑娘,萍水相逢,阿姨礼貌问问沈初月的病症。
沈初月并没有掩饰,说出了病名,阿姨不懂,沈初月便向她解释。
最后阿姨面色难堪,感觉自己冒犯,最后拍拍沈初月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要坚强。”
沈初月才十六岁,并不知道话语的意思,心想不是小病吗,为什么要坚强。
直到阿姨再牵着小姑娘离开时,小姑娘转头正要给沈初月挥手说拜拜时,被阿姨快速拉走。
虽然声音很低,但沈初月同听得很清楚。
—“幸好你不是这个病,不然就完了。”
完了。
沈初月坐在铁凳上,不明所以地被这个词砸中心脏。
十六岁的沈初月,不明白什么时候一个人会完了。
后来的生活里,脊骨被机锋浸润,听着看着母亲每日的泪水洗面,这个病就成了母女间藏着掖着不可见光的秘密。
种子种下,却没有能够露头的时刻,便理所应当向下生长,盘根错节。
她不知道为什么其她的种子最后都能枝繁叶茂,宽远辽阔。
直到有一天,她见过太完美的植株,她才明白——
自己是颗坏种子。
沈初月起了半身,邱霜意的名字很模糊地从她唇瓣间流露,她抱住邱霜意,双手扣在她棉软的卡通睡裙上,攥起几分小小的褶皱漩涡。
沈初月落下的一滴泪,润湿了邱霜意的衣料,成了一小块无人知晓的湖泊。
“就算是疼,也是我疼。”沈初月唇角颤颤。
「我站在悬崖面前,已然不卑不亢。」
“可你……为什么要哭呢。”
沈初月耳边是邱霜意低声的呜咽,邱霜意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吻去邱霜意眼尾的泪滴,在晦暗眸色中润开的情愫变得纷纷落落。
夜啊,太过于漫长。
「而她却站在我身后,愿意拯救一万次选择坠落的我。」
——
一个月后的半山内,袁时樱目睹着电脑程序内的算法,不禁一笑,看向阿萨。
阿萨放下手中的花壶,本是焦虑的面容上缓缓舒展开,“袁姐姐今天笑着真开心。”
袁时樱靠在椅背上,双手拉伸:“今日第十三个灰网被炸掉了。”
阿萨一愣,跑到袁时樱面前,眼睛瞪得圆溜溜下,观察着袁时樱没有任何异状,状态很好。
随后放下心,问了一句:“有涉及我们民宿的吗?”
袁时樱按着键盘,实时监控民宿的隐私安全,继续整理接下来的操作:“没有,是托我处理的其她女性民宿。”
而阿萨还是担心她的身体恢复状态,还是小心翼翼站在一旁。
袁时樱看向她,目光缓缓锐利,笑容不变。
“你还记得针孔摄像头吗?”
第 55 章
“我记得。”
阿萨皱了皱眉,声音委屈颤颤,“那段时间你病了好久。”
阿萨抱住了她,不愿意回想曾经的经过。
那是一年前在半山发生的唯一一起摄像头案件,居心叵测之人将针孔摄像头藏入玩偶中,放置袁时樱的房间内。
幸亏袁时樱发现及时,后续邱霜意与警方调查也算顺利,最后将密谋人员都送进局。
半山民宿经历一个月的封闭检查,除了阿萨和邱霜意,没有人知道负责打击灰网的袁时樱,身心皆损伤严重。
差一点点,食道就被胃酸灼烧得不可康复。
可此刻,袁时樱会心一笑,揉揉这姑娘的后脑,蕴起的低磁缓慢轻柔:“没事啦萨。”
她的唇钉细细滑过阿萨的额头,感受着血液流速逐渐变缓,唇齿微碰,她无声喊着阿萨的姓名。
尽管袁时樱知道,这个名字本不应该出现在半山。
怀中的小姑娘脸色涨红,气温灼热让她双手蒙住了眼。
“咳嗯。”
木质走廊发出嘎吱的声响,邱霜意侧身靠在凉亭边,眉骨自然扬起,双手相互绕在身前。
她其实没有窥探别人幸福的兴趣,只是各自工作时间,倒也不需要这么亲密。
“邱姐……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阿萨小姑娘的羞涩瞬间变成赧红,松开了袁时樱的怀抱,笨拙看了邱霜意一眼,又赶快跑开。
像是被人打断了好事的袁时樱几分不开心,但最后还是笑道:“干嘛啊邱老板。”
邱霜意走近,将靠椅拉开,坐了下来,双腿轻叠在一起。
她问道:“之前交代的事情有后续了吗?”
邱霜意今日的网罩衫下是黑色背心,身姿线条欲盖弥彰。马尾高束,削瘦的脸颊依然保持着骨子里那点倔强劲。
袁时樱本是一腔燥气被制止,太客气的笑也觉得浪费,最后纤指按下快捷键,屏幕切换到另一个页面。
“给你说一件事,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袁时樱没有好气,指尖在触控屏幕上滑动,“关于之前品牌方的事,和萧可菁没有一点关系。”
没有前言,没有修饰,就直接将猜疑撕成零碎。
邱霜意瞳孔微张,但呼吸并未絮乱。
她的声音微微嘶哑,难以置信,再一次反问:“你说什么?”
袁时樱往后靠,后脑耷拉在护颈枕上,语气变得理智清晰。
“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但我确实查到萧可菁,她名下只有教培行业。”
邱霜意将电脑移到自己的面前,所显示的网页确确实实是只有培慧品牌的教培集团。
并没有与任何护肤行业有关联。
这有点超出邱霜意的猜想范围,她的指节瞧着桌面,思绪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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