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帮女孩用纸巾擦去身后裤面上的明显痕迹,简单清理完毕后,沈初月又找来透明的塑料袋,装了三四包公益活动提供的日用夜用卫生巾。
“要是不够用的话,每个月都可以跟老师申请免费的卫生巾,千万别不好意思,也不用有顾虑。”
沈初月想要为她整理碎发,而当碰触到额头时,女孩又下意识用手遮住了刘海,耳根微微红润。
“向同学,如果有难受或不方便的地方,随时可以和老师说。”
沈初月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淡然一笑,将塑料袋递给她,随后从茶几边取出一次性杯子,倒了一勺红糖粉,用热水泡开。
“向同学,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吧,等等不难受了老师再送你回去。”
沈初月将自己的薄外套铺在木凳上,隔绝了表面瘆人的凉感。
女孩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她牵着女孩安然坐下,女孩低着头,指腹轻摩纸杯的温热,红糖水的氤氲轻轻弥散。
“小月老师……”
女孩红着脸,心尖若被重锤戾然敲打,害怕自己脏了老师的外套,起身时又被沈初月拍拍肩膀。
沈初月安慰她说这清洗不难,又嘱咐她沾染上血渍的衣物用温水洗涤,轻微揉搓,也要注意通风晾干。
“对了向同学……”沈初月总觉得面对青春期的女孩,总是有说不完的牵挂。
可她最后几个字音还未落地时,女孩露出盈盈的礼貌笑容。
“小月老师,您可以叫我的名字。”
“峥嵘。”
向峥嵘开口,清秀的眉眼峙耸成小小的山峦,平静而庄严。
“我叫向峥嵘。”
峥嵘。
是奇峰峻岭,又是人生苦短却不枉岁月。
是天地辽阔,此生高远。
沈初月眼里闪起熠熠的光,感慨这个名字庄重,唇瓣细声反复三次,细细品味:“很好听。”
“是吗……”
向峥嵘从未被人夸过名字,她瞪大眼睛,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她小腹还是会有细微的坠疼,但她也分不清到底怎么形容这种疼。
最后向峥嵘的声音被融在了红糖水中:“可我家人说以为我是个男生,才取的是男生名。”
沈初月想要拉近一些距离,正想要开口唤一声“阿嵘”,缓缓又发现不应该。
这个名字大气磅礴,哪里需要用软语昵称来修饰,平白折损了她自带的锋芒。
女人的野心,从不是藏着掖着的私语。
将生活的主权牢牢攥在掌心,是不甘被世俗定义、不愿被性别束缚的韧劲。
那份力量,是要冲破尘嚣的桎梏,是要在天地间留下掷地有声的回响。
“向峥嵘,这个名字属于你,属于身为女孩的你。”
沈初月起身,从包中取出一把梳子,勾起向峥嵘有些凌乱的秀发,细心为她打理。
手法轻缓温柔,梳齿滑过女孩的秀发,也会有几次打结,但最后都能梳理顺畅。
“女孩也可以成为大山,成为巍峨的,为更多女性依傍的大山。”
“让那些看不起女人的生物去画地为牢自困囹圄吧,高山无法被企及。”
沈初月垂头凝望这孩子,才十几岁开头,额头会有莫名其妙冒出的青春痘,而清澈的双眸里,蕴出无数可能的美好幻想。
许久,沈初月用皮筋给向峥嵘扎了一个简单的单辫麻花,走到她面前时,双手扣在女孩的肩膀上。
沈初月目光内敛含蓄轻柔,唇瓣碰触,流露出的字句却坚韧执着。
“峥嵘啊,你会出人头地的。”
——
今夜月明星稀,秋风里也夹杂冷感。
沈初月陪着向峥嵘走了一段路,快要到学生宿舍。
山城的教育资源落后,为了给偏远的留守孩子一些方便,用旧教室改造成学生宿舍,十几张双铺铁床就算是一间宿舍。
住宿生里大多是低年级女孩,与向峥嵘一样十几岁年纪的女孩不多,沈初月不敢细想其中的原因。
但白天的课堂中,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又背着书包,在教室里认真听讲。
沈初月总会在走廊间巡逻,透过窗户注视孩子的模样,心里的担忧终于缓缓放下。
距离学生宿舍还有一些距离,沈初月牵着她的手,小声问:“还难受吗?”
“不会了。”
向峥嵘摇摇头,手中装着卫生巾的透明塑料袋晃动着。
随后孩子突发奇想,抬头问她:“小月老师,你说一个女人没有子宫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沈初月此刻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奇怪,也没有觉得变扭:“不会死的。”
小姑娘不理解,想要表示自己的疑惑,可只怪童言无忌,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挑拨一般:“您又没有经历过,您怎么会这么肯定呢?”
沈初月牵着她,小女孩的手和她所想的不同,充满了老茧和死皮。
她真想要希望这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不要被世俗抹得一干二净。
沈初月抬头凝望夜空快要出神,秋冬交际,已经听不见蝉鸣声了。
最后她放慢语速,仿佛一眼望穿所谓的人生苦痛。
“峥嵘,这世界上在一些人眼里正常不过的现象,却在另一些人身上成为了无妄之灾。”
“我给你讲个真实故事吧。”
沈初月凝望着落叶飘下,路灯恍惚。
一脚踩碎落叶,还会有清脆的响声。
“我曾经在医院里的妇科见过一个女孩,她与我所想的病症不同。她没有子宫,却有阴//道,发现出血,本以为是炎症。可后来再进一步检查,是血液出了问题。”
那时候的沈初月不过就比现在的向峥嵘多了三四岁,却感受着与同龄女孩的悲痛,共同淋了一场大雨。
医院里最不值钱的,是各种各样的眼泪。
当年在医院的同站电梯里,绝望与明媚被不公平地揉在一起。
一位母亲正对着手机哽咽抽泣,语无伦次地向家人追问着那些血液检查的各项指标是什么意思,手臂微微发颤。
她身旁牵着的小姑娘,一双杏眼澄澈温柔,却没跟着母亲慌乱,只是定定地望着被挤在电梯角落、独自站着的沈初月,眼神里泛起懵懂的呆愣。
女孩轻轻往旁边侧了侧身,硬是在拥挤的电梯里挤出一小片空隙。
她抬起一只手,朝角落里的沈初月招了招,示意她往里面站些,免得电梯拥挤站不稳摔着。
记忆的疼痛不由分说,晚风吹在脸上,也会有细细的刺疼。
沈初月牵住峥嵘的手在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
年少时隐约窥见结局却不肯面对,而现在沈初月没必要再为苦难遮掩。
她终于承认:“是血液病。”
向峥嵘听不懂什么类型的血液病,也不知道这样的病是否严重。
她手劲握紧,着急追问:“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了。”
沈初月沉默了许久,瞳目是深幽的、潮湿粘腻的。
最后勉强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月牙状:“应该好得挺快的吧。”
她晃了晃向峥嵘的手臂,像荡秋千一样。
“因为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她或许已经好起来了吧。
人生比童话更加残忍在于,谁都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哪一步才是痛苦结束的句号。
“峥嵘,女人没有子宫不会死。”
沈初月的脚步放慢,她其实没想要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只是回想那些在与命运对峙的时刻,她也曾无数次死在常人异样眼光,无数次死在自我认同崩塌,无数次死在对未来幸福的一片渺茫。
更死在了妈妈的眼泪中。
就算忍住不想,忍住不去喊难受,可委屈也会在唇齿碰撞之间,不经意露出短促的痛吟。
若是想不通,定是折磨。
但……
不会的。
不会死的。
这才不是隐喻的悲剧,这是自我重塑的新生。
沈初月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学生宿舍,宿舍新修的铁门边宿管阿姨正登记着查寝情况。
“只要心脏还跳动一天,就不会死。”
只要活下去,就不会死。
沈初月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光晕勾勒她的侧骨,面部的柔毛细腻。
裙摆微飘,面料上印缝银丝花边。
裙角轻盈,能若隐若现看清她小腿上的紧实筋络。
一切和谐,一切美好。
她的血骨支撑着她,不再因为人生种种的错过和缺憾而疏松懈怠。
沈初月大胆坦言,笑得格外柔和:“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我天生就没有过。”
此刻路旁的明灯、欲落的枯叶,以及曾经难以入眠的深夜作证——
她的眼里没有被淹没被锈蚀的绝望。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平缓浮动,像是讲述年少时不为人知的幼稚故事,梨涡陷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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