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视线,望向李昀,只见他神情一变,脚下微微后退半步。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窗前。
“看啊。你怎么了?难道你可怜他吗?”
窗外,两条恶犬早已闻香而动,口涎顺着獠牙直淌,绕着卫泉打转。
它们目光灼热,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等一句允准。
“卫泉曾对我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是与人乞食。”我微微一笑,“可你看他现在的模样,不止要乞食,还得同野狗抢。”
李昀垂眸望去,神情一点点僵住。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像是从风雪中剜出来的,“怎么会呢。李昀,你忘了,林彦诺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我抬起手,两指蜷起,放到唇边,轻轻一吹。
一声尖锐的口哨破空而出,清亮得像裂开冰面的锋声。
两只恶犬猛地伏低身子,下一瞬,扑了出去。
狗吠声、撕扯声与人声交叠,雪地翻起的血花瞬间绽放,像极了冬日里强迫盛开的红梅。
李昀猛地转头看我,我仍静静垂眸望着窗外,神情冷漠。
鲜血一滴滴洇进雪中,绽开成细碎的花瓣。
那一声声惨叫由尖转哑,由哑转静,只剩风声。
卫泉已不成形,面目全非,身子被拖得东倒西歪。
随着最后一声重浊的撕咬声,他的身体像被冻僵的瘦牛,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第69章 随风散去
等卫泉的最后一丝呼吸消失,我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李昀。
“你说……”我开口,语声平静得近乎讽刺,“我是不是,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
李昀僵在原地,左手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呼吸也凌乱起来:“你……”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截断,不愿从他嘴里再听到任何的只言片语。
我一字一句,声线冰凉:“你的仁慈,可以施舍给旁人,却从不曾落在我身上。不然,我这双眼睛怎会如此?若没有你,卫泉不会回到卫家,我父亲也不会死!”
我的嗓音发哑,狠厉地说,“那个畜生,千刀万剐都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李昀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浮出一层红意,唇微动,半晌没有言语。
他的眼神含着湿意,不是责备,不是辩解,而是一种让我更加暴躁的情绪——担忧。
那眼神叫我怒火中烧,更甚过先前所有。
我怒极反笑,还未开口,他却已低声道:“你要报仇的人都已身死……那你呢,小山,你是否真的快意?”
他声音急切,字字如钉,仿佛怕我转身便走,“他们罪有应得,甚至我自己……我也不会辩解半句。我只是怕……怕你自此再无安寝之夜,夜夜梦回,仍是血地白雪,哭不出声。”
那一句“我怕你”,像重锤砸在心头,钝而响,震得我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
瞬间,我像被当胸戳中的虾,猛地绷直了背脊,厉声道:“我若真是懦弱至此,不如现在就去死!”
胸腔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冷得几近刺骨,“别装得好像你多懂我似的。李昀,你从来都不曾了解我。以后,也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我已转身欲走。
却在下一瞬,左臂一紧。
李昀用那只唯一能使上力的左手拽住了我。
他的力气并不大,却倔强得近乎可笑,死死拉着,哪怕我再冷硬、再残忍,也不愿放开。
“别放过我。”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求饶,反倒像是在哀求我,继续恨他,继续伤他,“哪怕下一次你真要我的命,我也不走。小山,我一定会找到法子……治好你的眼睛。”
我的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又咬牙死死压住。
眼前这个人,明明伤我至深,明明我已经步步算计他、欺骗他,却还是用这种……愚蠢的执拗,站在原地不肯退半步。
我不愿再想,沉下眼,不费什么力气,冷冷地推开了他的手。
走出酒楼,冷风扑面而来,空中突然飘起鹅毛般的大雪。
那两条浑身是血的恶犬跑来,乖巧地停在我脚边。
我弯下身,不嫌脏地抚摸它们的脑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毛发,混着星星点点的血。
我牵起嘴角,微笑地夸着:“好狗。”
随着我抚摸的动作,我的心以一种急骤的速度,迅速冰封起来,那是血和泪砌成的高墙。
我抬起头,看向那扇仍未关上的窗。
李昀还站在那儿,仿佛被钉死在原地,目光穿过风雪,看向我。
他张了张口,像是在唤我,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快步疾行,大步登上马车,几乎是甩上帘子的同时,低声催促:“快走,立刻。”
马夫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拉动缰绳,车轮卷雪,马蹄飞驰。
我坐在车中,只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穷追不舍,逼得我一刻也不敢多停。
哪怕只是迟上一瞬,我也会被那股情绪,那种说不清的压迫与惊惧,彻底吞没。
走得越快越好。
转眼便过了年。
随着新岁启幕,承和的时代彻底落下帷幕。
新皇登基,改国号为“新景”。
举国哀恸的国丧,也随那场厚雪一同尘埃落定,漫漫寒冬终于过去,新的春天,即将来临。
我却愈发忙碌起来。
经商之道无止无境,京中各大铺子亟需重整,人手调度、账目清查、货线更换。
哪一样都要事必躬亲,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只偶尔能有一天早些躺下,但我却还未到天明,便从梦中惊醒。
梦魇将我从睡梦中拽出,满身冷汗,彻夜难眠。
后来,与其睁眼熬到天亮,我索性起身,将自己塞进无休止的琐事里,好转一转心神。
我常梦见父亲,梦到他怨怒地看着我,说我太过狠心。
梦见卫泉,脸上血肉模糊,张口欲言却喉破无声。
梦见林彦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直直望着我。
偶尔,也梦见李昀。
梦里他一身鲜血,眼神猩红、满目不可置信……那是我最不敢直视的梦境。
我知道,他们不是化鬼而来索命。那些梦,是从我心底长出来的影。
可就算如此,我也从不后悔。
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会那样做。
白日里,我看着愈发沉郁。镜中人神色晦暗,眉目间尽是纡郁难释。
云烟见我日渐消瘦,终于急了起来,几乎每日都要为我把脉。
我那只无法医治的右眼,成了她心头一块结,她对我身体的照料也因此愈发小心。
好在诊脉之后,她说我不过是太累了,惧意压身,疲惫压身,才会夜夜惊梦。
她一边熬药调息,一边劝我好好休养。
久而久之,那些梦也不再夜夜惊醒我。
只不过,梦虽渐浅,那些郁结却还在心底。
但我慢慢学会了将自己沉下去,不挣扎,不惊惧,只等天亮。
待春意将临,万物复苏之时,一切终于渐露雏形。
那些缠绕多时的梦魇,也总算彻底散去。
许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我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袭来。
云烟劝我多歇歇,养养神,我便也顺势安然地每日多睡很久。
其实,我心里清楚,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忽然被抽离,力道之猛,与当初刺入时别无二致。
要适应失去恨意的自己,并不比背着它活着更容易。
直到这日,风驰兴冲冲闯入书房,将一封家信递至案前。
见是南地来信,我才像被唤醒一般,心头一震,整个人也重新振作了起来。
还有太多事未竟。
卫家因卫泉之事元气大伤,当得细细整顿,再谋经营。
大夫人与小娘远在南地,盼着我安排妥当,早日归家。
还有幼弟,也正需长兄躬身教养,引他识人识世。
紧接着,风驰说了第二个消息。
李昀,被免了职。
原因却并非因他曾属太子一党,而是这位年少成名的羽林大将军,再也握不住剑了。
我听着,恍若隔雾。
李昀就像那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说来便来,转瞬便散。
猛地意识到,自己已许久未曾再见过他,也很久没听到关于他的一言半语。
风驰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却像透过一层水汽,明明真切,又无比遥远。
国公爷年迈卧床,早就不问朝事。
现今,国公府又失了这根撑起门庭的梁柱,不出几日,便会没落到无人问津。
或许此时,府中已是门可罗雀。
这京兆城便是如此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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