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廉无端久视起宋之祁,他方才看走了眼,这实在不像是他那不着二六的儿子,只看这言辞谈吐,说话办事,竟是这样妥帖,当真是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三年来,他竟不知祁儿是怎么修炼出来这样的本领,但又想到他千里之间两相奔波,原不全是为了所谓玩乐,这一想,原是他着相了——原是早有了上进的心思,却未直言,反而是瞒了下来,不然,究竟是怎样的富贵享乐,能让他受得了路途艰苦?一时心喜,陪着一道进了屋。
何子兰方才情绪激动,一时竟有些气竭,宋之祁待他坐下,又劝了句:“你三年都等了,再等几日又有何妨?”
何子兰平复心情,看向宋少廉:“宋大人,此地并无旁人,晚生只问你一句,人死籍消,可人——”
“是未死,籍如何能消?”
宋少脸脸上有些凝重,他叹道:“何大人,恕老夫直言,你圣眷正浓前途无量,何必来掺和这事?须知官场之上,友非友,亲非亲,你如此年轻,一时看不明白也是常有的,如今当着犬子的面,犬子又引你为友,老夫便托大一句,莫要误了自己。”
何子兰听罢,竟是一笑:“宋世伯,你既也诚言已告,我便也不瞒你,当日宋兄曾问我,来日若他身陷囹圄,我是否会相救。”
这下轮到宋少廉愣住,何子兰道:“我不瞒你,也不瞒宋,我二人之间,从前堪称一句泛泛之交,如今三载,我真心称你一句,好友。”想到宋之祁几年来相助良多,又想到投诚九千岁如履薄冰,嘴角竟抿出点笑意:“当日我只说你不会有这一日可若真有,我也会奔走相帮。”
“我如今做的,不仅是为了玉生,听州官场被豫王一手把控,我要做的,早不是什么前途无量的事。”
“只是当初,我以为我要与我这挚友一道的,是我误了他,也该我渡他。”何子兰朝两人行礼,“玉生深陷那烂淤腐地三载,我一定要救他。”
宋之祁早已低下头,宋少廉见儿子红了眼,竟觉出他此刻的重情义,于是又叹道:“即便如此,你怎知你就是救他,豫王位高权重,他在豫王府也是锦衣玉食,若要重新与你走上这路,恐怕他还不愿再过官场上这样宵衣旰食的日子。”
何子兰反笑,是那样自信:“若说锦衣玉食,我只知玉生父母在清林也是富裕人家,他从不缺这些,他也是最不在乎这些的,若要以自由来换,他更是不会愿意。”
“至于官场清苦,他更是不会怕,何况有我,我自会拼了命为他效力,必不叫他苦了去。”
宋少廉语竭,只好道:“也罢,也罢,说来,你少年得志,也可知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才华果真不逊于你,也是朝廷之幸。”他强压下心头的那些不对劲,无奈似的拍拍宋少祁,“至于听州的事务,子兰你今日辛苦,先休息一日,让祁儿跟我来看看吧。”
何子兰也应下。
宋之祁未妨他多心,临走仍是说:“再耐心些,你已到了听州,见他……也只是几日间的事了。”
何子兰点头,可恨他从前也是最从容的人,也也如此紧迫起来,实在是岁月弄人,造化弄人。
可他再有耐心,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三年被困的一颗心几乎是飞到了豫王府,人也随着去了——
恰如初来时一样,他是悄然躲进府中的惊魂,魂且未定,飘飘荡荡。三年时光,物转事移,他以为会如三年前一样见到那不饶人的女子,却也不见,反而见了贴身伺候玉生的婢女。
那婢女问玉芜:“你找谁?”
玉芜惊醒,“我找玉生。”
“你找公子?”春柳道,“公子正醉着呢,想来不能随意见你。”
玉芜说:“你告诉他,他会见我的,玉生想见我。”
春柳摇摇头,玉芜一颗心又提起来,他眼神在四处转,四处寻,玉生在何处?在何处?他是知道的,他来过,只是三年未曾来过,有些忘了,他眼神四处飘着,飘着,终于瞟到了玉生,于是人也跟着眼神飘过去。
“玉生。”他喊。
玉生没有答,他像没听见。玉芜疑惑,张张口,却尝到了苦与咸,原来他早已流了满面的泪,泪也堵住了他的喉咙,以至于方才他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的。
玉芜还想喊,他的泪竟落在了玉生眼前,玉生抬眼,似是一怔,玉芜喊出了声:“玉生……”
玉生脸上的醉态欲现不现的,“玉芜,你怎么来了?许久未入我梦了。”
玉芜低声泣道:“玉生,这不是梦,我真的是玉芜,我回来了,我可以带你走了。”
玉生悚然一惊,散乱的思绪集结,“你说什么?”
“何子兰成了钦差,兼新上任的巡抚,他肯定能救你。”
玉生宛然一笑:“是么,我就知道。”
玉芜也笑道:“我知道你肯定会等,你肯定在等,你别怕,可以离开了。”他说着,就想拉玉生走,一边拉,一边说,“我这些年得了许多好东西,也见了不少好地方,总想和你去,如今好了,我一一带你去看个遍。”
他说着,却没拉动玉生,玉芜疑惑间,却见玉生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玉芜道:“为什么,子兰已经来了,可以走了!”
“可子兰没来这不是吗?”玉生十分怀念又意味深长地说。
玉芜道:“子兰没来是有事,我、你看,我来了,我来了……你能……”可玉芜是无功名在身的,他来有什么用呢?原来三年,他也还是带不走他。
“你说的对,我真没用,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还不能带走你……”玉芜心急,又要流泪。
玉生摸摸玉芜的脸,他从未这样温柔:“怎会?”他微微地笑着,笑意催化了春寒料峭,“你不知道,你带来了多大的好消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的消息了。”
玉芜道:“是么?可你却还是走不了。”
玉生收回了手,看着远方,远方是王府的花园,园子里百花盛开,真是极好的景了,花影深处,玉生眼中百花光彩一一闪过,花面相映的,是他密密的冷笑。
玉芜看不懂了,然而他也没问出口,只因穿花度影来过一人,那人雪衫倜傥,慨然风流,似笑非笑走来,他只是往玉生——还是玉生身后撇了一眼,“玉生似乎在说话?”
玉生倏然往后一瞧——身后空荡荡地,松了一口气,玉芜已经提前躲起来了。
第32章
十六(一)
玉生便冷道:“怎么我在哪王爷都能找到我?”
李束纯笑笑,他手里搭着一件衫子,“刮着风你往外跑,如何能叫人不找,王府这么些地方,你能躲哪去?”
“我躲什么了?”玉生淡淡道,“人就在这,王爷这话意思我不明白。”
李束纯笑着给他披上了外衫,将带子一扎,把人一带,“不明白有不明白的好处,只怕玉生装不明白,届时人跑了躲了,叫本王再也找不到了。”
玉生笑:“王爷担心这个?可我却可以告诉王爷,我说过,我不会走,更不会跑,至于躲,躲躲藏藏,非大丈夫所为,这样的事,我不会做,也做不来。”
“再说,躲有什么意思?我要是想让王爷找不着,多的是方法,这样偷摸的,不如——”
李束纯只待佳音,玉生眉飞色舞:“轰轰烈烈让你寻一场,最好闹得举世皆知,那才是痛快!”
李束纯闷闷地笑,见他这样舒心,也全不像真有别的心思,反而是与他调笑一般,亲亲他道:“真有那天,岂不是人人皆知你是我心头上的人?”
玉生继续笑:“那不好么?王爷不还说了,我的及冠礼要大办,这还不够大呢,王爷就不愿?”
“自是愿的,”李束纯一面又揽着他往回走,“只是,办好还需时日,好在距你的生辰也还有几天,你这几日还是不要随意出来乱走,春风虽暖,也袭人,若是及冠那日不舒服,可就不好了。”
“放心,为这及冠礼,我也确实该哪也不去,只是,”他往李束纯怀里靠,低低道,“这样一来,我闲来无事,又要做醉鬼了。”
李束纯心中一软,无奈道,“便是有事可做,你又哪里少喝了?”可他又记得,玉生从前不爱这样喝酒,这酒,究竟是助他的兴,还是平他的苦?只是看着他的笑,又不觉有什么了。
玉生又道:“自是防你。”
两人相携而去,春柳倚在门前,见他二人来了,道:“王爷,公子,该用膳了,奴婢正要去寻呢。”
玉生一回来,春柳忙前忙后,无不体贴,玉生也早已适应,随着她换鞋脱衣,屋里点着炉,暖和得紧,春柳又布好了饭菜,席间忙前忙后,少了多了,都是一手操办。从前倒还有夏桔帮忙,可如今夏桔杵在那,春柳一应不要他插手帮忙,倒把自己闷出一头细汗。
李束纯只端详着,从前他不说,如今不知怎地,心念一动:“春柳对你倒是尽心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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