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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情误_林三醒【完结】(35)

  何子兰接过圣旨看向那传旨的太监,他认得那绯红的衣裳花纹,脱了官帽,“微臣自知罪行难赦,自请免官。”

  临行前,宋之祁来看他,宋少廉是免了官,留了命,他面色好了许多,在何子兰面前,纵使心头沉沉,但还是嬉笑道:“我只等着你回来就是,你这样的好官,人都称你是青天大老爷呢!”

  此时此刻,何子兰才说出那句:“抱歉,是我对不住你。”

  宋之祁咧嘴笑道:“怎会,正是你救了父亲一命,也助我扬名,你立下的是功劳,朝廷不会真定你的罪。”

  何子兰轻松一笑:“我意不在立功,此后听州新上任的官员如何,就要你来度量了。”

  宋之祁装得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仍旧嬉皮笑脸:“那哪里行,我只能帮你震一震,你别忘了,我爹可不在这了,我这样的生瓜蛋子混账小子,你真不怕我给你捅出乱子?”

  何子兰慨然笑道:“我知你不会如此,况且,有你大义灭亲一项,朝廷任你为巡抚的旨意应会在我免职的旨后面。只是,不知于你而言是福是祸了。”

  历来巡抚,哪一个不是人老成精资历深厚,何子兰是一把快刀,全了九千岁的愿。却不知宋之祁日后要如何了。

  宋之祁熄下了笑,口中苦涩:“我哪里是这样的料,你不在,又有什么滋味?”

  何子兰默不言语,他再最后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宋之祁,宋之祁也始终看着他离开。巡抚曙门口的杨柳又在飞扬,柳枝仿佛连在了一起,四下里伸着,扬着,被宋之祁的背影一挡,像凭空生出的许多丝线,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地,拉扯着他一般,要往巡抚曙里去。

  他只着了简单的衣衫,衣单清寒,官差催着他上路了,天高路远,从此遥遥无期。

  第39章

  十八

  何子兰离了听州,转眼却是玉生的七七,豫王府一片惨淡,人人都绕着那片废墟走,没有主子的意,到底该拿这片废土如何?

  连管家都胆怯了。

  那堆废墟静静趴在那,成日里被风袭卷一些,渐成了堆,堆如一座孤坟,这坟里确实埋着一个人。

  他端着饭食来到李束纯房门口,叹道:“王爷,你已数日未出门了,今日……是白公子的七七,老百姓话说着,就是离魂了,白公子就该真的从咱豫王府投胎转世了,您不想再见见他吗?”

  许久没有回应,管家老泪纵横,弯腰将酒坛饭食都放好了,甫一起身,就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李束纯出来了,他多日未见阳光,整个人瘦得如一副庞大的骨架,两颧上堆着浓重的乌青,挂着两颗无神的眼珠子。

  管家激动道:“王爷,你——”

  “今日是他的七七?”李束纯就问。

  管家点头称是,李束纯又问:“他今日就真的要投胎转世了?”

  管家又说是。

  李束纯就往外走,路过管家时,飘过一阵难闻的异味,那是酒味与汗味等诸多味道的累积。李束纯出了门,府中的下人都快认不出他了,他变化太多,管家赶紧着人去请了周信年。而李束纯已经来到了玉生焚尽的敛珠苑边,那里空空荡荡,阵阵阴凉的风钻着人的骨头,李束纯形销骨立,瞪着那景儿,似要看出个白玉生。

  可白玉生早已化成一堆灰烬,管家不远不近跟着,生怕他倒了,又见此情景,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要留下那位公子时候看到的眼神,既有那时,早也该想到今日!

  李束纯忽地问:“不是说能见他么?怎么不见?”

  管家还未答,他又笑了,“你忘了,本王也忘了,他走得果真是轰轰烈烈,又怎么肯多留在我豫王府?早在第一日就该离开了,哪里有他留下的魂?”

  管家劝道:“王爷,您养好身体,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白公子会托梦。”

  李束纯冷笑:“他会给我托梦吗?像你说的,他没投胎这些日子,本王可一次都没见到他,投了胎,怎么还会入我的梦来?”

  管家不知再说什么,风又吹了起来,揭起一片尘埃,尘埃仍在,没有清理,糊了李束纯满眼,抬手是一片的湿润——

  他竟哭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哭。

  他那样的人,他竟信了他是真心要留。

  他这样的人,竟会为这样一个人哭?

  “把这里打扫了,吹得王府不成体统。”李束纯抹了那些泪,忽地这样说。管家应下,李束发也不走,继续看着那些淡淡的灰尘隐没的空气中。

  “王爷肯出来了——”周信年才到这里,就听到扑通一声,李束纯倒在了地上。

  李束纯被带回房中,一个下人被打发来清扫此地,他生得圆头圆面,倒十分老实,一脸被欺负的样子,提着一只水桶,一只扫帚,嘟嘟囔囔地打扫着,直到半夜,才将地方彻底扫干净。又将水桶的水一泼继续清洗。

  背上的月亮照着,越照越晶亮,月晕辉清,明晃晃花了人的眼,叫人目眩神迷起来。

  他的头有些晕了,这样的活做到现在,任谁也抗不住,实在太累。定住眼,他觉出一些不对劲,踢开一颗碳化的木头,只见那被烧黑的地面上留了一层干涸的血迹,血迹排列整齐,赫然几排字:

  元庆九年绝笔

  平生无甚伤心事,金车与宝马,随与友人同,美酒并芙蓉,倚柳长街中。花虫鸟乐何无乐?尽是不言中。少说那时节,碧楼堂客惊,明堂堂皆居庙外客,寒花自凌清澈骨,空辜负!多少轻狂事,唯憾在听州。

  只是他一个小厮,不识字,竟也不找人问一下,只将桶中水一倒,巾子一擦,徒留一片洁净如新的地面,新得透亮,明堂,又清又白,那明月就长长久久照着那处地面,更清,更白……

  终于洗了干净,墙角处有个丫鬟模样的人悄然出现,朝他招手:“秋橘,好了么?快来,给你藏了点心。”

  秋橘就放了东西跑过去,笑道傻乎乎地:“多谢冬柏姐姐。”

  冬柏道:“这有什么,府里这段时间不像样子,人都少了,有些签活契的丫鬟和小厮都放出去了,咱们还要熬呢,可不要互相照顾?”

  秋橘道:“难怪今天管事派了这样一个难事给我,府中什么时候再买些人进来才好。”

  “你该想着什么时候出去才好,之前有个夏桔你认识吗?也是得过脸的。”说罢,隐晦地朝先前那堆灰里看了一眼,“前不久走了,他娘乐呵呵来接他,说他表哥帮他谋了差使,比咱们当奴才岂止好上一点半点的。”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想着日后的光景,一夜倒也不长。

  可这样好的一夜注定长久不了了。

  第二年,豫王的死讯传出,因着那场大火连带的旧事,又不知添了多少坊间闲谈。

  豫王府一下就散了。

  而此时,已经是听州巡抚的宋之祁竟是华发早生,面目间,哪里还有旧日那风流浪子的风采?

  他早知何子兰辞官隐世,却不知他究竟去了何方……

  经年之久,谁还记得一桩往事,只是玉生衣冠冢前,始终有几人常年来祭拜,除了何子兰,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

  有一人生得端庄秀丽,常在坟头抹着泪,语间只道误会恩公种种。

  有一队主仆,都是女子,不过常是其中一人笑谈,话中不无感慨。

  但何子兰从没遇上过,他不知道玉生与杜徽茉的来往,也不知他与卿涟的相交,更不知三年间与春柳是怎样的旧情。

  只有一个念想,他总是见完他就走他该带他回去看看——

  阆仙道千难万险,他的魂灵或许也难归去。

  一路便朝清林归。

  清林街头,他们的旧闻已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论。

  且听那酒楼之中,说书先生一脸的惋惜:“我清林美郡,从前有一对至交好友。翩翩何公子,衣轻幽似兰,清傲白公子,凛若雪梅寒,世人只道君子之交便算佳话,而这兰梅之交却更是一桩美谈。当年清林郡中,谁不识兰梅二公子,而如今这一梅一兰,一人魂飞听州府,一人辞官走他乡。

  “唉~命运弄人,命运弄人呐!”

  “到底怎么命运弄人,先生你倒是说个清楚啊!”有人着急。

  “那就先说着白公子白玉生,他原是一介弃婴,被曾经的白老爷捡回家中悉心栽培,不过十四岁,便中了举,为着那三年一届的春闱,与何公子……”

  何子兰走那说书的酒楼,绕过欢闹的街头——当年,白家何等盛名,也已人去楼空。

  走到当年快马绕绸排树边,他抬手,那是当年他们栽种的一棵柳,柳仍在,人不留。他抬手摸到一行小字。

  “玉生白阶,你我提名在上,你的名字可以寓意生生不息,道是好意头。”

  “你只管胡乱解罢。”玉生冷冷道,唇边却泄了一丝笑,“我看你也是俗人,总谓些生啊活啊好的,只是若要生生不息,还要熬得过荒芜寂寞,不然也是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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