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冰层炸开,几人重见天光,喷嚏声此起彼伏。
几人顶着冻成冰棍的鼻涕,边跑边回头道:“你你你…你等着!我回回回去告诉教主,你就完完完……蛋了!!!”
在镜迟赶走魔教几人后,梵空便抱着君遥离开了觉海寺,当着觉海寺上百名和尚的面。
君遥以为她已经死了。
缓缓睁开眼,漫天飞舞的五彩经幡下,她被一个素白衣袍的男人抱在怀里。
素色衣衫衬得他越发出尘,额间的一颗红痣平添几分神性,一抹恰到好处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宛如佛光普照。
她第一次来到觉海寺,也是这样好的天气,他深邃的眼眸也是这样的清冷悲悯。
然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她在他怀中,离他那么近。
君遥感受到梵空抬脚跨出了哪里,在这一刻,他额间的红痣骤然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灵魂都在颤抖。
成功了。
佛子动情,踏入红尘,红痣消失。
*
甫到山下,就遇见了樊阿娘。
樊阿娘看出他们无处可去,热心肠地将他们领回家中暂住。
镜迟说君遥活不了几天,她的气息确实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水都喂不进去。
在第三天的时候,她却突然醒了,甚至能撑起身子坐起来。
君遥这一生遇见过很多男人,他们都爱她,也许一开始她还有闲情逗逗他们,但不久之后就会厌烦疲倦,或许是他们说了一句她不喜欢的话,或许是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欲望,又或许他们什么也没做。
她以为梵空和这些男人没有区别,她腻了就会甩开。
但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讨厌过梵空。
在看见梵空被杖责,会暗骂无咎主持头发短见识也短,会在深夜潜进觉海寺给他送药,会为他选择与整个无界为敌。
这是无界给她下达的最后一项任务,这次任务完成,她就可以拿到解药,离开待了十余年的无界魔教。
但她却选择临阵倒戈,反杀了无界派来云渡城焚烧觉海寺的刺客,从而被无界追杀。
可能是她想了想,觉海寺被烧,梵空身死,她布局几个月的计划岂非落空?
屋内折纸的阿奴听见衣服窸窸窣窣声,抬头发现君遥醒了,连忙去屋外喊梵空。
他正在替樊阿娘挑水,进门时,君遥看见往常穿着整洁的他,肩头竟然有些皱了。
她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
梵空问:“感觉怎么样?”
君遥笑道:“感觉倍有劲!”
梵空:“……”
意料之中的沉默。
怎么逃出那些人的追杀,君遥能猜个大概,梵空身边有个修道的朋友,她没见过几次,只记得是个长得俊俏,身手又好的少年。
多半是他帮的忙。
所以她是怎样的人,梵空如今也应该一清二楚。
梵空倒了碗水,递给她。
君遥接过,试探道:“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梵空诚实道:“嗯。”
君遥唇角微微一翘,玩笑道:“那你还照顾我?”
梵空语气平静:“你照顾过我。”
君遥弯着眼睛:“梵空,你是不是喜欢我?”
万籁俱寂,这道声音微弱模糊,如清风拂过,很淡、很轻、很柔地擦过梵空的心脏。
他静默着,点了点头。
“梵空,抬头看我。”
他坐在矮凳上,依言抬头望向她,目光温和,坚定。
君遥声音清晰:“我不喜欢你。”
飘忽不定的油灯光晕映照着梵空的脸庞,昏暗的环境下,本就看不真切,垂下去的眼睫更是遮住了他的神情。
倏地,大片明亮的火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住樊阿娘的土屋,高喊着交出妖僧魔女,施以火刑。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梵空正要出门查看情况,就被樊阿娘一把推回屋内。
樊阿娘从外闩上门,让他们别出来。
这些人的嘴脸,樊阿娘早就司空见惯。
她因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没少受他们明里暗里的挤兑和排贬,骂她克夫克子。
她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最有效。
樊阿娘和村民吵了起来,唾沫星子,乱七八糟的全都用上了,就差没上手。
有老者见状,心平气和地劝说樊阿娘:“梵空法师的为人行事,我们生活在这这么些年又怎会不知?可他身旁的女人是个祸害,她是魔教妖女,魔教哪一个人不是满手血腥,杀人无数?我们的佛子,为一魔女甘愿还俗,弃我们于不顾,他已经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樊阿娘不听他那一套,只道:“什么魔教不魔教,杀人不杀人的,我不懂!也没见过她杀人,我只知道阿奴的命,是她救的,她是阿奴的救命恩人!哪有救命恩人有难,受恩人不帮的道理?!”
众人怒道:“你也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屋外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传进屋内。
君遥靠在床头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吊桥的绳子是我割的,就等有人过桥掉下去,我再去救他,谁承想,正好是阿奴。梵空法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接近你啊。”
更大片的火光照进昏暗的屋内,透过窗棂可以看见,熊熊火焰已吞没整颗柿子树。
君遥倾身,紧紧抓住梵空的衣袖,恨声道:“我不服,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高山的圣洁雪莲,而有的人却是阴沟里的老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只想毁了你,你不是立于佛门神坛么?我偏要把你拉下来!”
她声线颤抖:“把我交出去,说不定他们还会称赞你迷途知返,你依旧是他们的佛子。”
她想起身,差点从床上滚落。
梵空手疾眼快地接住她,眉间染上怜惜:“君遥。”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施主以外的称呼。
君遥眼睑微动:“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玩你吗?”
梵空垂眸道:“看出来了。”
君遥顿了半晌,叹声笑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真名,只是一个比‘君遥’用得更久的代号而已,我叫聆,江都无界的刺客。”
火越烧越旺,从那头的柿子树烧到这头的土屋,木门不堪重负地掉落,村民们冲了进来,又齐齐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他们的佛子,抱起了魔教妖女。
梵空抱着她穿过人群,平静地说:“我陪你一起。”
君遥错愕。
冷淡月辉照在梵空的侧脸,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我以命渡你,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君遥如雷轰顶,五味杂陈,眼中泛起淡淡水色,她咬破指尖,在梵空额间轻轻一点。
算了,还是让你待在神坛上吧。
天渐渐亮起,两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高台下木柴堆砌。
白衣青年神情平静,额间血迹干涸,黑衣女子低垂着头,若不是铁链缚身,只怕要倒下去。
他知道,她已经死了。
回光返照也只有短短片刻而已。
黑烟升腾,火焰舔上高台,热浪让视线都开始扭曲。
高喊声中,墨蓝色的天突然滴落雨点,台下密密麻麻的村民不明所以,只见一抹淡蓝色的流光飞过高台,火光骤然冲天。
*
梵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日复一日地端坐在书案前研读佛法经文。
直到某日深夜,狂风暴雨骤起,书案上的经文被吹飞,他的袈裟猎猎作响,手中佛珠断裂散落。
梵空垂颈,开始默诵经文,风雨才渐渐停歇。
他侧首看向窗外,一切无恙,唯有觉海寺的山茶花整朵整朵地掉落。
这是在镜迟救下梵空后不久,从云梦泽带回万年海底冰送给他,感受到他周身微弱的鬼魂气息。
镜迟轻皱下眉:“你招魂了?”
梵空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何为招魂?”
招魂,为已死之人,主动举行仪式,试图将其魂魄从鬼界召唤回来。
梵空轻轻摇头:“没有。”
镜迟:“有个鬼魂被你的佛法金身打得魂飞魄散了。”
佛法金身,非长久天赋异禀潜心礼佛的佛子不可得,脱离佛门,佛法金身破除。
时至今日,镜迟一直没明白,梵空已经还俗,额间红痣也已消散,他的佛法金身却始终没破。
清晨雾气弥漫,远处传来觉海寺的悠悠钟声。
怔愣许久,再开口,梵空嗓音沙哑:“我死后,请把我和她埋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本文私设堆砌,不靠谱不科学
男主是鲛人,不是修道滴,不需要修道,所以和简介文案里的求佛剧情不冲突(>﹏<)
第9章 火树银花
镜迟简略地概括了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