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被她拧得踮起脚,他不知道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怎么也挣脱不开,耳朵红成一片,依旧拒不道歉。
他怒声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师父也不会受罚,你应该先给我师父道歉!”
君遥嗤笑一声:“你师父是谁,我认识吗?整个觉海寺我就认识……”
她顿了顿,歪头看小和尚的脸,认出他正是那次扫地虎头虎脑的小和尚。
君遥松开了手,笑道:“你师父是梵空啊?”
悟真揉着耳朵,没好气道:“是又怎样?!”
君遥跨进佛寺高高的门槛,边走边道:“在哪被罚呢?我去看看。”
梵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从不犯错。
能看到觉海寺最圣洁的佛子被罚,也是挺舒爽的一件事,君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欣赏这一场面。
悟真快步拦在她身前:“外人不能见肃众。”
肃众,用来惩罚犯错的和尚,轻罚跪香,重罚逐出寺院,惩罚过程也必须面向全寺僧众。
悟真哪能拦得住她,君遥轻松绕开他,往寺内走去。
除了几个打杂的幼年小和尚,寺内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上香的百姓。
一片寂静中,君遥听见铿锵有力的说话声,循着声源找去,某佛殿外群头攒动。
君遥立在墙头,见众僧围成半圈,半圈对面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僧,半圈中心是个伏跪在地的青年。
青年遥遥对着觉海寺宝殿的佛像,脱去僧袍,露出背脊。
无咎主持道:“梵空犯错,今日肃众。身为佛子,罪行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梵空一百棍,事关觉海寺清誉,不得徇私舞弊。”
群僧面面相觑,佛子犯错当与普僧同罪,可梵空压根儿就没犯戒,他不过是在无咎主持面前承认心中所思所想,并未酿成大祸,此等罪罚过于严重。
有人想替他求情:“主持,梵空法师他……”
梵空打断了他:“还请执法僧用刑。”
两名执法僧双手合十,躬身道:“佛子,得罪。”
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刑杖,向梵空背上击了下去。
一棍棍地打下去,片刻间几道交错的杖痕狰狞地凸起,血溅僧袍。
他的背脊依旧直挺,汗水沿着脊骨蜿蜒而下,流过紧绷的肌理和红肿的伤口,没入束腰。
执法僧高声念着杖责之数,群僧垂头低目,默默诵经。
对此,君遥表示,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好看的。
打到八十七杖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刑毕,无咎主持向梵空伸出手,他的手苍老干枯,声音却醇厚有力:“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梵空低眸,轻声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无咎无奈地看向梵空,眉间朱砂红痣犹在,只是不似往日那般明亮,自知再也无法挽留,拂袖而去。
主持离开后,群僧一窝蜂涌了上来。
“梵空法师,你没事吧。”
“看来主持这次是真的动怒,往日他没这么严厉。”
“我房中有药膏,我给您送到房中。”
梵空道谢,缓缓抬起手臂,极稳地穿上僧袍。
一点殷红,如寒冬的第一朵红梅在雪地绽放,起身动作间,它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态势,迅速向外弥漫、渗透。
衣袍被鲜血浸湿。
*
夜里,君遥潜入觉海寺,翻进梵空的僧房。
青年躺在床榻上,眉头紧蹙,额侧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君遥刚靠近他床榻,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君遥从袖口掏出药瓶,塞到梵空口中,又喂了水给顺下去。
期间喋喋不休地道:“肯定是伤口没处理好,你们这些人就是太金尊玉贵了,没吃过苦头。还有你们那主持,和你什么仇什么怨,打你一百杖,不是说佛门不阻止和尚还俗的吗?都瞎几把扯,要是昭告天下觉海寺和尚还俗要先挨一百杖,看还谁敢入你佛门!”
“你怎会知道我要还俗?”他的声音又沉又哑。
君遥愣了一下:“原来你没睡。”
倒也正常,被打成这样,能睡着也是疼晕过去的。
还好她没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否则凭借他即使高烧还清醒的脑子,她但凡说点什么不该说的都会露馅。
君遥趴在床边,托着腮,借着窗外月光静静地凝望他:“你们那点破事瞒不过我,寺里的光头面上不说,私底下都讨论疯了,梵空法师为何要还俗?”
他又沉默。
君遥已然习惯,似笑非笑道:“梵空法师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梵空艰难地、坚定地说:“不是。”
脑子混乱不堪,梵空还是下意识地补充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君遥:“你不是都要还俗,还算哪门子出家人?”
梵空:“没离开觉海寺,就还算。”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有理。”君遥又从袖中掏出两瓶药,“粉状的是抹伤口上的,有奇效。药丸口服,止疼的,能让你晚上睡个好觉,记得让你那小徒弟帮你上药。”
自从得知梵空要还俗,君遥心情甚好,哪怕他不怎么回应她,她也能在他耳边唠叨半天,和他说话的语气都是笑嘻嘻的。
她道:“我最近事情比较多,这期间不能来看你,等我下次回来,你的伤应该也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跟我走吧。”
梵空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君遥悠悠道:“你后背上药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说罢,就嬉笑着去找他衣衫带子。
梵空挡住她的手:“上了。”
受伤高烧的缘故,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君遥轻易就能挣脱,她收回了手:“行吧,那你好好睡觉,我走了。”
梵空没有回应,听着她的脚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那脚步又倏地往回走,阴影遮住月光覆盖下来,吧唧一口,一个温软的吻落在他脸颊。
梵空反应过来,猛地咳嗽。
君遥直起身,笑道:“梵空法师,你破戒了哦。”
你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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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x魔女副本进度●●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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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佛子招魂3
一个月后,梵空好得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
悟真小和尚最后一次来到梵空僧房,不禁问道:“师父,您真的要离开觉海寺吗?”
梵空颔首:“我与佛无缘,无咎主持年迈,我未能尽到徒弟的职责,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记得要替我照顾他。”
悟真急声道:“师父怎么会与佛无缘!师父……”
话音未落,悟真就被一股力量圈住,送出僧房。
淡蓝色的流光闪现在屋内,化作一个蓝衣少年。
梵空不解地看向镜迟。
身份特殊,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镜迟很少在他人面前动用术法。
镜迟轻挥,一个满身鲜血的女子出现在梵空的床榻上。
君遥此刻一袭黑衣,披散的青丝被斩断一截,和她那幅粗布麻衣的邻家妹妹模样差之千里。
镜迟:“来找你的路上遇见的,她被一群人追杀,说她是无界叛徒。”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微弱。
梵空顿了顿,从一旁矮几上翻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伸手想喂给她,就在快要触碰到她时,稳稳地停了下来。
面对女子紧抿的唇,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镜迟见状,说道:“别白费力气了,她撑不了几天就会死。”
梵空一怔,浓密眼睫低垂,掩住所有情绪。
便在此时,寺庙外响起一阵哄闹。
觉海寺门口,四五个身穿绣有骷髅图腾劲装的男女,提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与一排守在门外的持棍和尚对峙着。
见人数上不占优势,凶神恶煞的几人竟也开始讲起了道理:
“交出聆!”
“堂堂佛门圣地,竟也会包藏祸害!”
“她是我无界的叛徒,你们一群和尚凭什么留着她?!”
领头和尚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本寺没有几位施主所说的无界叛徒。”
“放屁!我亲眼看见那个修士进你们寺庙了!”
“放屁放屁!好臭好臭!”
“谁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金屋藏娇,敢不敢让我们兄弟几个进去搜?”
“你们这群无赖!”和尚气得面红耳赤,“佛门圣地,岂是你们随意就能踏入的?!”
“修士,你们在说我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噙着一点笑意。
少年斜坐在高高的檐角上,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手肘便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就是他!快交出魔女!”
镜迟抬手,光芒在他指尖萦绕,凝成霜针,反掌,霜针齐齐射向闹事几人,瞬间将几人从头到脚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