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遥背着箩筐走到石桥上,回头看梵空,青年身披袈裟,手捻佛珠,菩萨低眉,依旧是那副不染纤尘的神圣高洁模样。
她是藏身于淤泥里不见天光的污垢,而他是绽出湖面的一朵雪白莲花。
君遥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可以这么圣洁。
越圣洁,她越想毁灭。
梵空抬眸,看见一双的淡漠冰冷眼睛,和以往的肆意温润都不一样。
君遥略微惊慌地移开眼。
樊阿娘的篱笆院里有一颗柿子树,是她丈夫去世那年种的,如今已粗壮高大得能遮盖住土屋。
两人刚站立到破旧的木门前,木门便从内打开,六七岁的小男孩吸着鼻涕,傻笑道:“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君遥姐姐!”
君遥往院内瞅了一眼:“你奶奶呢?”
阿奴猛地吸了一口鼻涕:“去集市卖菜了,奶奶让我在家等你。”
君遥把背上箩筐卸下,扔到阿奴怀中,撸起袖子往院里走:“开干吧!”
她站在柿子树下,见另两人还在门口面面相觑。
梵空从袖中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递给阿奴。
阿奴愣了一下,把箩筐背起,双手接过。
金灿灿的柿子缀满枝头,快要把枝干压断。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摆了四五个箩筐,箩筐不够用,阿奴从土屋里找出木盆,用木盆装柿子。
梵空一直默不作声地摘柿子。
他不食人间烟火,君遥偏要把他拉进人间烟火里。
矮枝头的柿子被摘完了,柿子树的高枝头一直伸到房顶,即使是站在梯子上也够不到。
君遥叉腰抬首,微笑道:“梵空法师,这枝头太高,要不你爬上去摘柿子吧?”
光头和尚爬树,百年难得一见。
梵空道:“贫僧不会爬树。”
阿奴在一旁插嘴道:“我会爬树!!!”
君遥:“……”
君遥身子轻轻一纵,腾空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枝干上,稳稳而立,发间粉布巾的一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慷慨地倾洒在她身上,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举起箩筐。”君遥摘了个柿子,勾唇道,“梵空法师要是不配合我,天黑之前就摘不完,明天这些柿子全都熟透,掉在地上就可惜了。”
梵空无言,举起了箩筐。
隔壁烟囱冒起了烟,樊阿娘推着小车回到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君遥立在树枝上,高个和尚将箩筐举过头顶,她小孙子有样学样,把箩筐顶在头上,有时君遥也会赏矮个箩筐几个柿子。
这一幕吓得樊阿娘差点儿闪到老腰,急急忙忙地道:“君姑娘,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快下来快下来,多危险啊!”
正巧柿子也摘完,君遥跳了下来。
柳暗花明村在觉海寺脚下,多年经受佛法熏陶,这里的百姓大都信佛。
樊阿娘知道梵空身份,她怎么也不敢想,有一天万人景仰的高坛佛子竟来帮她摘柿子,怎么说都要留梵空吃饭。
梵空以要回觉海寺的理由婉拒了樊阿娘。
君遥拦住他:“樊阿娘说留我们吃晚饭,她老人家一片好心,梵空法师领个情呗?”
梵空还是拒绝。
“帮樊阿娘摘柿子算一件好事,我明日要离开一段时间,来不及听你诵经了,就换成你陪我吃一顿饭。”
君遥说道:“此为‘化缘’。”
他没有回应。
君遥叹了口气,对身后土屋里的樊阿娘道:“樊阿娘不要做我们的饭啦,小和尚闹着要回觉海寺。”
阿奴追出来给他们送了一盏灯笼。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君遥觉得梵空巴不得和她隔着一整座云渡城,跟谁又惹着他了一样。
他越这样,君遥的逆反心理越强烈。
君遥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梵空那俊朗雅致的眉眼上,视线下移,绛红色袈裟在黑夜里泛着淡淡金光。
君遥捶了捶右肩,埋怨道:“手好酸,梵空法师为什么不能帮我提一会灯笼?”
梵空闻声看她,眼底思绪复杂,可惜君遥忙着捶肩,没有注意到。
梵空走了过来,停在她的左边,向她伸出手。
君遥微微一笑,抬起左手就要落在他掌心向上的右手。
梵空快速收回手。
空气僵滞,蝉鸣不止。
君遥目光凝在那件袈裟上,停在半空的左手抓住他的袈裟,踮脚,对准青年润泽的唇。
梵空侧首避开。
她的吻落空。
君遥还保持着踮脚的姿势,气息都洒在他耳廓,不满道:“佛渡众生,你为何不能渡我?”
梵空面不改色道:“贫僧只渡有缘人。”
君遥紧紧揪着他的袈裟,不肯放手:“我不信缘分,你也不用拿缘分推开我,我只问你敢不敢正眼看我?敢不敢脱了这身袈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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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x魔女副本进度●OO
第7章 佛子招魂2
佛前的长香几近燃尽,香灰坠下。
梵空跪着,膝盖从刺痛到麻木,起身,麻木再到刺痛。
蓝色光芒在少年手中流转。
梵空抬手制止住镜迟,摇了摇头。
镜迟不理解:“你何必?”
梵空的眉心微微拧了起来:“这是我该受的。”
回到僧房,悟真端来盆热水,盆沿搭着张毛巾。
悟真将毛巾浸入热水,拧干,嘟囔道:“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师父不要再见她了。”
梵空不置可否,从悟真手中接过毛巾,说道:“我自己来,你回去吧。”
“是。”
悟真点头退下。
镜迟小臂撑在书案上,一手随意地翻着经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梵空见状,问:“看得懂吗?”
镜迟神色淡淡:“看不懂。”
倒不是不识字,大半还是认识的,只是这些字组合到一起,就变得晦涩难懂。
梵空道:“你才开始识人类的文字,看不懂也正常。”
梵空是镜迟唯一的朋友,对鲛人的秘密基本有些了解。
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犯错,引得天界上神众怒,将鲛人封印于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玄铁铁链囚身,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然而封印只能困住普通的鲛人,困不住拥有神脉的鲛人。
历经三千年,鲛人族万千子民终于再次等到了,拥有海神神脉的少年。
镜迟,是三千年来唯一成功离开深海的鲛人。
他是鲛人族离开海底炼狱的唯一希望。
镜迟离开云梦泽后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即便是作为朋友的梵空,也不常能见到他,觉海寺只是镜迟偶尔落脚的地方。
梵空道:“最近总不见你人影,可打听到救出你族人的办法?”
镜迟说道:“传言无极宗有神器月下飞天镜,可破封印。”
梵空提议他在行事之前,去普贤菩萨面前虔诚祈祷,可保平安。
镜迟合上经书,不屑道:“事在人为,我不信神佛。”
梵空不执意劝他,将热毛巾折叠敷在膝盖上。
镜迟瞥见他膝盖上的青紫,似是想起什么,说道:“她又去杀人了,你们佛门不是最恨穷凶极恶之徒?你为她跪这一下做什么?”
“我不是为她跪的,”梵空坦诚道,“镜迟,我骗得了所有人,但骗不了我自己。”
“我已动心。”他轻声道。
镜迟抬眸。
梵空微微一笑。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梵空停顿了片刻,缓缓地道,“她乖戾、心机、恶劣,我看透她不堪的想法,最初极力地让自己远离她,我能控制我的行为,却控制不住我的意志,我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沉沦,这一点,我无法欺骗自己。”
像是万年波澜不惊的死水,被人投下小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四周荡漾,范围越来越大。
镜迟没有评价,只道:“无咎主持知道吗?”
梵空自小便在觉海寺,是无咎主持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徒,从未有过半分不合佛法。
无咎主持已年过古稀,若是听说自己倾尽半辈子心血培养的爱徒动了情欲,不仅唇边的白胡子要抖三抖,死后的舍利子都得爆炸。
梵空低声道:“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打算还俗。”
青年额间的殷红忽闪一下。
镜迟挑了挑眉:“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俗不会有好结果。”
梵空声音艰涩,字字沉重:“我佛心不坚定,无颜面对佛祖。”
风吹进屋中,摊在书案上的佛经哗哗作响。
*
君遥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
刚到觉海寺门口,就被守在门口的小和尚翻了个白眼。
君遥莫名其妙受了白眼,当然不会忍气吞声,她拧着小和尚耳朵,愤愤道:“给、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