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会摔得很惨,连带汤药全都撒掉。
镜迟凝视着她:“她欺负你了?”
昭栗没有回话,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左顾右盼,在一旁看见安然无恙的汤药,才放下心,回过神:“你刚刚说什么?”
“昭栗。”镜迟忽然出声叫她。
“嗯?”
少年瞳孔灰蓝沉静:“这两百年你一直在鬼界?”
昭栗清凌凌的眸子看他:“是啊。”
昭栗抬脚从他腰上下来,端起药碗,递给他。
镜迟一动不动。
昭栗拿起端盘里的汤勺,放到碗里,再次递给他。
镜迟依旧一动不动。
昭栗眨眼:“接着呀。”
镜迟:“你当初照顾你师兄也是这样?让病人自己喝药?”
昭栗:“我师兄伤得又不是手,当然自己喝药……”
话语间,昭栗想起什么,垂眸去看他的手。
没包扎,也没流血,骨节上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外面,殷红与白皙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昭栗在榻边坐下:“我喂你喝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镜迟盯着她的眼睛。
昭栗浅浅微笑:“能不能给我点灵力?”
不要多,够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就行。
镜迟淡淡地道:“我可以给你别的。”
两百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一介天神,这点灵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昭栗当即撂挑子不干:“你自己喝吧,灵力留着治伤。”
少年扯她衣裳:“神器,要不要?”
昭栗脚步一顿,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神器到了一定级别,便可依主人心意,变幻成各种形态,当年问道台破阵,她的碧落伞被打得粉碎,实在可惜。
昭栗坐回去:“什么级别的?”
镜迟:“橙武。”
昭栗愣住。
神器从低到高分四品阶,玄珍、灵武、橙武、神武。
普通修士一辈子能得到一件玄珍,就已是走了大运,灵武及以上都是神仙才能用的武器,整个三界的神武,拢共也没有几件。
譬如无极宗镇守的不嗔剑,神武级别,天界战神的武器。
少女眼中缓缓漾开笑意,重新端起药碗,用汤勺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能屈能伸,她在鬼界早就适应了。
镜迟注视着她,顺从地微微仰头,吞咽起来。
少年身上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苦涩的药味,竟成了一种奇异的蛊惑。
昭栗看着那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心中警铃大作。
昭栗啊昭栗,你不能被色相所迷惑!要干的正事你都忘记了吗?你要回家,你的编制,你不能变成孤魂野鬼!!!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昭栗偏开视线。
寝殿里有两面书架,没有放书,而是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海螺,粗略估计有几百个。
镜迟察觉她的视线:“要是喜欢,都送给你。”
昭栗摇头:“不用了。”
承载痛苦记忆的东西,她只想远离。
*
那日之后,镜迟回了趟云梦泽。
沧海子民很久没有见到这位海神了,诸位长老见到他,也是微微惊愕。
两百年前的那场变故后,海神与众长老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公事公办,其余的,闭口不谈。
众长老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他们认为自己并没有错,若是当初就成功取回鲛珠,海神何至于一到潮汛期,便要躲到不夜天岛。
海神祭台有两柄神器,一柄神武,一柄橙武。
当年,镜迟只唤醒了那柄神武海神杖,今天,他是来唤醒这柄橙武的。
这是一柄比海神杖轻小一点的法杖。
法杖在镜迟手中化剑,他挥了两下,手感不错,很适合她。
泽元沉吟道:“她回来了?”
明浅低眸:“回来了。”
泽元:“这是给她的?”
见镜迟取了法杖要离开,明浅连忙提裙追上:“神主真的要将这柄橙武给她?”
镜迟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拿到神器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
明浅又道:“您怎么能将这柄橙武给一只鬼?它属于海神的妻子!”
泽元饶有兴趣地旁观。
明浅不蠢,但她倔且认死理,天底下没有神和鬼续缘的先例,她就认定镜迟和那个人永远没有可能。
这么多年,她的脑子都没有转过弯来。
早在镜迟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泽元就和明浅提起过那段过往。
泽元以为,这能让明浅死心,没想到是死心塌地。
不过,最倔的嘛,还要属他们的海神。
两百年的望穿秋水,少年始终不肯回头。
镜迟语气毫无波澜:“你以后不必去不夜天岛了。”
明浅愣了愣:“为什么?”
镜迟:“需要我说出来吗?”
明浅眉宇有淡淡的难堪之色:“我不就是绊了她一下?她又没有受伤,您不还救下了她?她本人都没说什么。”
她觉得镜迟简直不可理喻,这不过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却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一只鬼能有多金贵。
镜迟平静地道:“泽元,以后我回沧海,她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看好戏的泽元应声,立刻上前拽走明浅。
明浅挣扎着说:“我是长老团挑选出来的,即使是海神,也不能违背长老团做出的决定!”
镜迟停了下来,声线陡然变冷:“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泽元连忙捂住明浅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说。
明浅掰开泽元的手,望着少年已经远去的背影,发泄地大喊:“神器是有灵性的,它不会认一个满身浊气的鬼做主人!”
泽元打量着明浅:“挺聪明的一小姑娘,怎么总在关键事上犯傻,专往神主雷区上蹦跶。”
明浅低声道:“我只是气不过,那个人只不过是为他死了一次,如果可以,我希望两百年前挡在他身前的人是我。”
等她从鬼界回来,绝不让镜迟承受一点痛苦,一定好好爱他、陪伴他、珍惜他。
泽元说道:“如果你做任何事,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只是为了获得他的爱,那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并且逐渐失去自我。”
为镜迟治病的这些年,泽元不得不去探究镜迟与昭栗的过往。
倘若鲛人族没有被封印,镜迟没有背负使命,他遇上昭栗,未必会喜欢她。
恰恰是这些原因,让孤独阴郁的少年,遇上真挚明媚的少女,爱的烈焰才开始迸发。
喜欢因缘而生,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
不夜天岛的神侍都知道明浅跟着海神回云梦泽了。
潇潇思绪游离:“海神大人离开不夜天岛了。”
昭栗的声音轻快:“潇潇你又走到枉死城了,这是我的地盘,过路费五千两!”
潇潇递了五千两假的纸币给她,皱了皱眉:“阿栗呀,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
昭栗数着纸币,抬眸问:“担心什么?”
潇潇担忧地说:“神主每次离开不夜天岛,都会过很久才回来,万一你在这时候变成孤魂野鬼了怎么办?”
昭栗边掷骰子边说:“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送我神器。”
潇潇:“可神主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万一等到你……”
倏地,一股蓝色华光圈住潇潇,将她送出寝殿,蓝色锦袍随即出现在门口。
他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殿门自动合上。
昭栗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张小锦旗,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昨天才走?
镜迟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将她拉了起来,抬脚勾来一张凳子,然后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昭栗才意识到这凳子是给她坐的。
坐在桌子上的镜迟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灰蓝色的眼眸俯视着她:“东西给你带来了。”
蓝粉色华光在他手心汇聚,逐渐形成一个精美无比的法杖。
镜迟:“它现在是你的了,你要想办法让它认你为主。”
“好漂亮。”昭栗眼眸闪了闪,“它有名字吗?”
镜迟沉默片刻,说道:“破晓。”
昭栗犹豫地问:“它要是不认我,是不是就不能送我了?”
镜迟淡淡地开口:“不认也是你的,只不过你无法驱策它。”
昭栗忐忑地轻轻抬手,法杖瞬间化作一道华光,圈在少女右手中指上。
镜迟唇角微扬。
这法杖认主还挺快。
昭栗愣了一下,仔细瞧着手上指环,说道:“这是……成功了吗?”
镜迟:“嗯,橙武级别的神器可以变幻出,任何你想要的武器模样,试试。”
许久没有用念力驱策神器,昭栗有些生疏,短暂的片刻后,点点华光从昭栗指上飞出,在她身前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