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迟嗤笑:“反正对于沧海子民来说,海神只要活着庇佑他们就行,至于怎样活着,无所谓。”
明浅蹙眉道:“沧海子民还是很关心海神的,泽元长老游历八荒,也许很快就会治好你的病,你就再也不用承受发病的痛苦了。”
镜迟转身,捡起地上的茶杯,良久地凝视,说道:“泽元治不好我的病。”
明浅:“那潮汛期呢?!潮汛期我总可以帮你吧,分明有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尝试?”
少年语调清冷,在空荡荡的静室里回响:“如果谁都可以的话,那和没开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
昭栗从静室出来,回寝殿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阴差大人,吃饭了!”说话人的语气一改往日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稀松平常。
昭栗迷迷瞪瞪地起床,揉着眼睛拉开门,接过食盒:“你不怕我啦?”
神侍潇潇摇了摇头:“只要您别化那么恐怖的妆吓我,我就不怕。”
鲛人族普遍面容姣好,潇潇第一次见到一个鬼,也能长得这样灵动漂亮。
回想起原先被她吓得发怵的场面,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哪里是可怕,分明是可爱。
昭栗盯着她,似乎在揣摩她话的真假。
少顷,她勾了勾手指,让潇潇随她一起进屋。
昭栗分了盘点心给潇潇,说道:“昨日听你们说潮汛期,什么是潮汛期?我总觉得镜迟和普通的生病不太一样。”
潮汛期在鲛人族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潇潇吃了昭栗给的点心,倾囊相助:“这不是生病,这是我们鲛人的一个特殊时期,到了年龄就会有,一年一次,需得,需得……”
昭栗听得云里雾里:“需得什么?”
潇潇红着脸,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需得和同房才能缓解!”
昭栗怔怔地咬了口点心。
原来昨天把她关进静室是为了这事,但是没有办成,所以明浅进去了。
昭栗垂下眼睫:“镜迟潮汛期,一直都是明浅在照顾吗?”
潇潇点头:“明浅大人可是众位长老挑选来,专门照顾海神潮汛期的。”
“这样啊……”昭栗喃喃道。
昭栗认为,有些事只能两情相悦才能做,那么镜迟和明浅,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两百年,都是她陪在他身边。
也是,两百年过去,他遇见喜欢的人很正常。
昭栗莫名感到喉咙很痛,喝了口茶,并没有缓解。
那她呢,把她关进静室算什么呀。
他总是这样,想怎样就怎样,觉得烦了就把她丢在一边,换另一个人。
昭栗蜷了蜷手指,指甲在骨节处狠狠掐了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仍在脑后。
反正她迟早是要回鬼界的,镜迟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和她没有关系。
“但也不完全是。”潇潇补充道,“没有伴侣的鲛人,一般会以心法配合鲛珠,度过潮汛期。”
昭栗抬眸:“镜迟也会用鲛珠吗?”
潇潇:“神主从不用鲛珠。”
昭栗:“……”
行。
还不如不问。
在鬼界混的这些年,收买人心这方面,昭栗也算学有所得,分享了几次点心,潇潇已将昭栗视为好姐妹。
潇潇来送饭时告诉昭栗,镜迟的潮汛期已经安然度过。
昭栗没有回话,双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
潇潇自顾自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边吃边问:“在想什么?不高兴吗?”
昭栗说道:“我们鬼魂,不能离开鬼界太久,就如同你们活物不能进入鬼界一样。在外面待得太久,我的肉身会消散,久而久之,会变成孤魂野鬼,再难投胎。”
虽然昭栗不投胎,但她还是要回鬼界。
两百年过去,人界早就没有她牵挂的人,鬼界恰恰相反,她的全部家当还在鬼界。
潇潇惊讶道:“那你要走了吗?我还有点舍不得你。”
“要走。”昭栗点了点头,“你觉得我成功离开不夜天岛的概率大不大?”
潇潇道:“简单啊,虽然不夜天岛周围没有岛屿,但离岸上城池也不远,游个两天一夜就到了。”
昭栗神色恹恹:“潇潇,我没有尾巴。”
潇潇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忘记了,那你可以坐船啊。”
昭栗眸子一亮:“不夜天岛有船?!”
不早说。
飞不过去,坐船还是可以的。
“没有。”潇潇铿锵有力地道,“我们鲛人怎么可能坐船?那是对我们的尾巴不尊重!”
“……”昭栗问道,“你的修为怎么样,能不能变出一艘船?”
潇潇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聚念掐诀。
昭栗屏息以待。
光芒在两人身前空地慢慢凝聚,船的雏形初现,好半晌,一艘船出现。
昭栗蹲下身,把船放在手心,仰首问:“潇潇,你是在逗我玩吗?”
潇潇盘腿坐下,嘿嘿笑道:“我的修为,就只能变出这么大的船。”
见昭栗无奈地叹气,潇潇提议道:“你要是想离开,可以求神主帮忙,他掐个诀,就能送你离开不夜天岛,以他的修为,变出一艘大船也很容易。”
是昭栗不想吗?
她说过,但是被无情地拒绝了。
这昭栗就很不理解。
若说镜迟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从前恩怨,倒也说得过去。
可既不见她,也不放她离开,是什么意思?
反正她肯定是要离开不夜天岛的,最好惹烦镜迟,让他把自己扔得远远的。
昭栗沉吟片刻:“潇潇,我想见镜迟。”
昭栗在不夜天岛的这几天,很少离开寝殿,一日三餐都是潇潇送来。
离开寝殿,难免像那天晚上一样受人议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昭栗不爱听,索性就不出去。
潇潇是前不久才来到不夜天岛的,专门干一些打杂的事,便道:“神主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去给他送汤药,你要是想见他,今晚你就替我去。”
昭栗皱了皱眉:“他又生病了?”
“不能说又,是一直在生病,只不过偶尔才发病。我新来的,没见过他发病,但海神殿的很多神侍都见过,好像还挺严重的。”
潇潇叮嘱道:“你要是不巧遇见他发病,一定要先通知明浅大人。”
昭栗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不是神吗?
怎么跟个病秧子一样,一直在生病。
当天晚上,昭栗就随潇潇端着汤药前往海神寝殿。
潇潇给她指路:“右拐直走到头就是神主寝殿,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你替我的。”
昭栗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潇潇挠了挠头,“其实我没进过神主寝殿,我每次来送汤药,都会遇见明浅大人,由她将汤药送进寝殿。”
昭栗了然:“放心吧,等我回鬼界了,邀请你来玩啊。”
潇潇讪讪地笑了笑:“不用不用。”
夜晚的海神殿比白日更为亮眼,壁烛长明不息,将走廊照耀得金碧辉煌。
昭栗垂眸盯着晃动的汤药,乌黑的液体映出头顶的壁烛,以及一双扑闪的杏眼。
如果镜迟和明浅两情缱绻,这样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镜迟贸然将她带来海神殿也很不合适。
顾不了那么多,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这海神殿她是一天也不想再待了!
昭栗刚在门前站定,门就从里面拉开。
明浅侧身出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带上门,低声道:“怎么会是你?”
昭栗抬起眼睛:“潇潇身体不适,我替她。”
“在海神殿,你不需要做这些。”明浅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端盘。
昭栗后退躲了一下:“我要见镜迟。”
明浅语气冷硬:“静室那晚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来干什么?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远离,他现在不需要你,你贴上来。若即若离,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劈头盖脸被说了莫名其妙的一顿,昭栗微恼,却又觉得在这里争执很不合时宜,只好说道:“我要见他,他要是不见,我就走。”
明浅目光如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在昭栗身上,片刻后,她动了。
昭栗以为她要先回寝殿请示一下镜迟,没想到她是直接让开。
“进去吧。”明浅说。
昭栗迈步,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失重,仿佛坠入万丈深渊,下一秒,却跌进一个不太温暖的怀抱。
那人半倚在榻上,而她,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动她头顶的发丝。
昭栗猛地撑起身子,身下少年漫不经心地掀眸看她。
昭栗整个人都愣住。
怎么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