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刚委屈:“昭栗,我俩可是前世今生的朋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外人,她要是耍诈把你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昭栗不是没想过,在几人进入穆莹识海前,镜迟以防茶雅捣乱,在她身上下了咒。
此刻镜迟困在回忆里不肯出来,若是茶雅想使坏,镜迟下的咒会先起效,而她安然无恙,显然这件事不是她搞的鬼,既然与她无关,那她便是可信的。
“选择我,就相信我。”昭栗抬眸,“开始吧。”
*
没想到很轻松就进入了镜迟的识海。
神的识海和普通人的不一样,昭栗在这儿不像在穆莹的记忆里,她不是镜迟的眼睛和耳朵,而是独立的个体,从第一视角转换成了第三视角。
虽然识海回忆里的人看不见她,昭栗却能感受到雨落在身上的感觉。
问道台细雨朦朦,红雾飘散。
看清眼前的画面后,昭栗整个人都愣住,万剑阵下安有完卵,这是她死的那天!
昭栗身处无极宗众人的包围圈中,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见昭剑白握着剑向后踉跄几步,闻伯岱扶住了他。
她一直都很愧对爹爹,明明答应过娘亲要和爹爹互相照顾的,她竟然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那时的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无极宗已经杀了许多鲛人,若是再徒增杀戮,鲛人族和无极宗的战争将永不停歇。
如果她的死,能够唤醒无极宗的良知,能够让爹爹意识到错误,那她也算死得其所。
被阴云遮蔽的太阳重新冒出来。
昭栗看见了神识小鱼,它绕着一颗满是裂痕的珠子,穿过她的身体,昭栗顺势转身,看见了镜迟。
她从来都不知道,当年在万剑阵中救下的鲛人是镜迟。
神识小鱼回到镜迟体内,那颗满是裂痕的珠子猝然崩碎,一块块地落在少年手中。
镜迟怔愣地看着手中碎块,一条泛着蓝色华光的游龙从他背后冲天,发出震天长吟,四周的无极宗众人纷纷受伤吐血。
昭栗慌忙道:“镜迟,别伤害他们!”
话落,昭栗才意识到过去无法更改,她现在看见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这里的人看不见她,她说话,这里面的人也听不见。
片刻后,那条翱翔在问道台上方的游龙被镜迟唤了回来,他沉默着独自离开。
昭栗进入的是镜迟识海,只能跟着他走,她随他回到了云梦泽,下沧海,走进深海卫城。
宫殿里,泽元随口提及部分鲛人现状:“大伙儿在海底炼狱待得太久,都想去陆地上见见世面,这些天,已经有不少鲛人和人类喜结连理。”
许是时间过得久了,昭栗的眼光也变得更长远,想事情不只有一面。
听泽元说到这儿,昭栗会好奇鲛人和人类成婚,是住在岸上还是海底;鲛人的寿命这么长,伴侣死了怎么办。
没等到镜迟开口,泽元自顾自地说:“他们呢,把自己的鲛珠赠给伴侣,就能毫无顾忌地将伴侣带回沧海。幸好鲛人的鲛珠可以让人族避水,如果鲛人没有鲛珠可怎么办呀?那岂不和自己爱的人成牛郎织女了?”
镜迟轻皱了下眉,似是听得有些烦,说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拐弯抹角不是你的风格。”
“您的鲛珠拿回来了吗?”泽元直言道。
鲛珠?
那颗珠子是镜迟的鲛珠?!
昭栗后知后觉,当时在沧海,众长老想拿回的不是镜迟的神识,而是镜迟的鲛珠。
可她根本不知道镜迟的鲛珠在她体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给她的,以至于镜迟的鲛珠,与她一起碎裂在了万剑阵下。
镜迟淡淡地道:“拿回来了。”
泽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浮崖他们还担心您的鲛珠,会被无极宗拿去镇压不嗔剑的煞气,还好拿了回来,要是没有了鲛珠,您的潮汛期也会很危险。”
镜迟缓慢摊开手,数块鲛珠碎片出现在他掌心。
泽元大惊失色:“您的鲛珠怎么碎了?!”
少年清冷精致的眉眼闪动着细微的神光:“为了保护一个笨蛋。”
他的声音落来,轻得像雪拂过,一刹那,昭栗眼眶湿润。
她总是那么笨,镜迟说鲛人最珍贵的是鲛珠,可鲛珠在她的体内,她完全没有感受到。
也总是很自私,无极宗杀了那么多鲛人,镜迟的神识和鲛珠一次次地保护她,她却害怕镜迟伤害她的亲人和朋友。
数日后,浮崖召集众长老,试图修复海神的鲛珠。
昭栗默默祈祷,一定要修复成功。
镜迟云淡风轻地看着众长老成日围着他的鲛珠打转,他不劝阻,给众长老一个接受现实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昭栗逐渐意识到,海神的鲛珠无法修复。
所以,潇潇口中的“神主从来不用鲛珠”,是因为镜迟的鲛珠早已碎裂。
*
昭栗死在春天,镜迟走过四季,又是人间的春天。
云渡城变化不大,当初客栈的海棠树下,多了张四四方方的石桌,桌面刻着棋盘。
阳光温暖明媚,穿过树梢的缝隙,在镜迟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昭栗无聊地在镜迟身边转来转去:“镜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呀?”
意料之中,镜迟没有回答,他听不见她说话,也看不见她。
但这并不妨碍昭栗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我都在这里陪你好久了,虽然外面时间过得很慢,但我们总困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我在这儿就是一个影子,什么都不能做,也没人和我说话,好无聊的。”
“你下个月能出去吗?或者明年?你该不会要待个十年八年的吧?”
“我不是不能陪你待,我怕你真的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
镜迟在树下站了不久,走来个老翁,以为他在等棋友,便要和他对弈一局。
风还带着清凉的寒意。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昭栗蹲在镜迟身旁,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问:
“镜迟,你怎么能下这里!”
“你这颗棋子是要留着过年吗?”
“镜迟,你技术烂死了。”
“行不行呀?你让我来下吧。”
老翁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道:“老夫从未见过此种下法。”
棋风和个人性格的相似度能达到九成,有人坚如磐石,稳扎稳打;有人攻势凌厉,大开大合;有人精明严谨,吹毛求疵。
而镜迟的棋风却让人捉摸不透,简直就是乱七八糟、软硬不吃、随心所欲。
老翁终于发现端倪,不解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护着这颗棋子?”
镜迟精致清隽的脸上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想护着。”
老翁道:“它只是一枚棋子,再普通不过的棋子,你费这么大力气保它,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这颗棋子,对我来说意义不同。”
少年的声音和煦,落在昭栗耳畔让她思绪有些游离。
她看了镜迟一眼,阳光斜打在少年脸上,一半被光照耀,眸光清透如泉水,一半藏在阴影里,目光深深沉沉。
老翁循循善诱:“当你选择与我对弈开始,这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为你所用,是你赢下我的工具,它们的意义仅此而已,何来不同?”
少年毫不讲理地道:“我觉得她不同她就不同。”
围观众人都觉得镜迟是个莫名其妙的怪胎,哪有执棋者喜欢棋子的谬论,这般下棋难免畏手畏脚,还怎么赢?
谁知,这局棋下到后期,竟迎来了大反转,镜迟不仅赢下了老翁,还成功保住了那颗棋子。
昭栗怀疑道:“镜迟,你是不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必输的局,竟然让他反手赢了回来。
*
镜迟又离开了云渡城,昭栗继续“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他如今已经成神,却反而很少使用神力,譬如从云梦泽到云渡城,用神力半天就能抵达,他偏偏要徒步,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昭栗跟着镜迟来到了黑莲花墓外,上次不知从哪意外进入的黑莲花墓,这次她才真正看见黑莲花墓的正门。
她第一次见佛子的寝陵这般气势恢宏,说是王侯将相的寝陵也不为过。
不过这和佛子本人无关,完全是因为镜迟这个人太奢侈。
寝陵里面却很落索,空荡荡的。
昭栗想起最初在黑莲花墓遇见镜迟,好像也是这个季节,她猜测这一天是他朋友的忌日,镜迟才会再在这个时候来到黑莲花墓,目的便是祭奠朋友。
一年不见,主墓室落了不少灰,镜迟抬了抬指,墓室焕然一新。
昭栗望向神龛里的和尚和冰棺内的女子,感慨道:“上次见你们,我还是个人,这次见你们,我竟然已经是只鬼了。”
果真是世事无常呀,昭栗心中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