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镜迟来到外室,是她当年掉进来的那个墓室,棺材还是那个棺材,壁烛还是那个壁烛。
镜迟躺进了棺材里。
昭栗见状,甚是好奇:“你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这么喜欢待在棺材里?第一次见你就是,现在还是。”
“你是不是也觉得棺材里特别舒服,你还没死,就已经十分有先见之明了。”
她是在死了好多年后,才觉得棺材内格外舒服,棺材盖一合,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在这种环境里睡觉甚是安逸。
“带我挤一挤呗。”昭栗眨了眨眼,“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反正你也感受不到我。”
作为虚无的影子,昭栗能够感受到这个空间里的一切,能触碰,能抚摸,但不会给这个空间带来任何改变。
昭栗和镜迟挤在同一个棺材里,她觉得有些狭窄,但镜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昭栗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镜迟身旁,喃喃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不下心掉进来,你直接把我扔了出去,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却如此恶劣,一点也不温柔。”
昭栗碰了碰镜迟耳廓上的蓝色宝石,继续说道:“你当年真的是故意在这里等无极宗的人?”
镜迟想得到月下飞天镜,就必须想办法接近无极宗,当时他只身一人,还没有成神,强抢月下飞天镜难以成功。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昭栗弱弱地问。
墓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镜迟闭上了眼睛,有点不安,很久,再睁开眼睛,墓中一切如常。
没有人掉落。
他在这一刻,终于理解梵空了。
为何梵空会还俗。
为何梵空会站在君遥身边。
为何梵空会在君遥去世不久后郁郁而终。
思念,真的能杀死一个人。
神的寿命漫长无比,镜迟以为过了很久,却只有一年,与天神冗长的一生相比,沧海一粟。
灰尘点滴飞浮,壁烛光线模糊。
少年声线发颤:“梵空,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
镜迟从世间漫无目的地路过。
昭栗随着他的脚步,见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广阔。
在某个稀疏平常的一天,镜迟动用神力回到了沧海,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昭栗自语道:“居然会用神力了。”
泽元从殿外闯进来:“神主,你的潮汛期到了。”
昭栗愣了愣。
镜迟抿唇不说话,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泽元焦灼地道:“没有了鲛珠,潮汛期该怎么熬过去啊……”
说罢,泽元又急匆匆地离开。
昭栗知道这只是镜迟的回忆,未来的镜迟的安然无恙,说明他成功度过了这次的潮汛期。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镜迟看起来痛苦非常,她怕他又做出不夜天岛的自-残行为,以另一种痛苦掩盖潮汛期的痛苦。
寂静空荡的寝殿只有少年不规律的喘息。
好半晌,昭栗听见殿外有动静,她无法拉开门,却依稀能听见殿外人说话的声音,因为这是镜迟神力可以听见的范围。
泽元语气犹豫:“这行吗?”
若溪反问:“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还能想到其他办法吗?”
泽元皱了皱眉:“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这对他,真的受用吗?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若溪淡淡地道:“许多鲛人在拥有鲛珠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
什么洁身自好,什么节操,但凡尝过潮汛期的痛苦,都是狗屁。
若溪:“试一试,总不能让神主以后都硬捱潮汛期。”
昭栗听得一头雾水。
能有让镜迟平稳度过潮汛期的办法?在不夜天岛镜迟怎么不用?
宫殿门被打开,昭栗顿时哑口无言。
除两位长老外,门外还站了一排冰清玉洁的女鲛人。
这该不会……
都是为镜迟准备的吧?
“你。”泽元咬牙指了一个,“你先进去。”
被指到的女鲛人眼眸一亮。
要知道,一旦和海神同房,帮助海神度过潮汛期,代替鲛珠成为海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便极有可能成为海神的妻子,完成身份大跳跃。
昭栗呆呆地看着女鲛人进入寝殿。
这段记忆可以跳过吗?
她不想看。
女鲛人在床榻前站定,抬起手,想要将手搭在他肩上,还未触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开,直直退到殿外。
镜迟冷冷地道:“不许送人进来!”
门外众人鸦雀无声。
若溪沉思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泽元:“什么?”
昭栗也纳闷,转瞬间,就看见下一个鲛人忽然变了副模样,不仅长相与她一模一样,穿的还是无极宗宗服!
泽元拦住“昭栗”,对若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溪:“神主不愿意,不就是因为她?”
泽元皱眉:“那个人已经死了,骗得了一时,以后呢?”
若溪无奈:“走一步看一步,海神寿命长达数万年,总会遇见新的人,到那时候,也就不需要她了。”
昭栗:“……”
可恶啊,问过她本人没有?
“昭栗”放轻脚步走到镜迟面前,他没有睁眼,睫毛微颤。
她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努力让视线与坐在榻边的人持平,轻声说道:“很难受吗?”
居然连声音都这么像?!
少年缓缓睁开眼,微微怔愣片刻,一把扣住“昭栗”手腕,用力一拽,把她抵在了墙上。
第31章 神入鬼界
空气凝固了一瞬。
昭栗转过去蹲下身, 捂住耳朵,想与一切隔绝开。
倏地,昭栗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明所以地回头, 只见镜迟掐住那女鲛人的脖子, 缓缓向上抬。
女鲛人眼神惊恐, 双腿无力地挣扎。
昭栗震惊道:“快停下, 你会杀了她的!”
镜迟语气冰冷:“我是不是对你们太放纵了?”
女鲛人痛苦地呜咽, 说不出话, 殿外的长老们察觉异常, 立刻冲了进来。
镜迟将奄奄一息的女鲛人扔了出去, 一字一句道:“来一个, 我杀一个。”
昭栗此刻才真切意识到, 说书先生说鲛人生性凶残暴戾,是真实的。
在这之后,没人敢进来。
得不到於解的鲛人潮汛期可长达好几天, 白天清醒的时候,镜迟要么打坐, 要么锤墙, 晚上则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默默捱着。
后来,镜迟潮汛期就不再回沧海,而是来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
那座岛, 叫不夜天岛。
昭栗学着镜迟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臂,花鸟鱼虫,也挺惬意。
*
春开秋落, 人间又是一年。
以前镜迟走在人间,是为了寻找月下飞天镜,昭栗进入他的记忆后,陪着他浑浑噩噩地从人间路过。
再启程,昭栗不知道他要去哪,却觉得他不再是走马观花,反而有目的地,有他想去的地方。
七月十五,鬼界之门大开。
昭栗望见那条白骨河,才知道镜迟的目的地,他竟然要去鬼界!
昭栗拦在他身前:“镜迟,你不能进入鬼界,你的神格会被压制!”
镜迟轻松地穿过她。
白骨河的河底铺满白骨,少年每走一步,便有无数白骨在他脚下碎成齑粉。
昭栗只能无奈地跟着他横渡白骨河。
阴幽的河面飘荡着点点蓝色光影,引来不少没有形体的残魂,疯狂地蚕食光影。
那是镜迟因神格被压制,而不断外溢的神力。
残魂桀桀笑道:“有小神仙来了!”
昭栗没好气地驱赶它们:“走开!都走开啊!”
暗红色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脚边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妖娆狰狞。
少年脚下无数阴火流窜,走过的地方,全都留下了烧焦的脚印。
阴差用铁链捆着成群结队的白衣死人,往一个地方赶去。
镜迟也跟了过去。
白衣死人聚在轮回投胎办,领取自己下一世的身份,再前往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便可进入六道轮回仪投胎。
轮回投胎办的阴差见到镜迟,惊叹道:“嚯,稀奇,竟然有神仙!”
镜迟看了眼青面獠牙的关山月,淡淡地道:“我要找一个人。”
关山月在轮回投胎办混了几百年,见过不少人来鬼界寻人,无非就是放不下爱恨情仇。
这倒还是他第一次见神仙来鬼界,犹自好奇。
关山月笑了笑,语气玩味:“你找人干什么?”
镜迟沉默。
对啊,找她干什么?
她已经死了。
找到一个死人,然后呢?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