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到时,岸边只有镜迟一人,他把镜迟背了起来,往鬼界外走,边走边抱怨:“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现在肯死心了吧。”
“你那个朋友啊,多半就是被其他恶鬼打成残魂了,这么年轻就去世,到了鬼界很容易受欺负的。”
“你这么浩浩荡荡地找她几十年,她要是在鬼界还有意识,不可能不知道,又或者就是她故意躲着你,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镜迟动了动,艰涩地说:“对不起。”
关山月哼笑一声:“果然是你对不起人家。”
昭栗跟着他们,一路无言。
如果能预知,当年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镜迟,她一定会在死之前跟他好好道别,这样也不至于让他耿耿于怀许多年。
她真的不怪他。
还有,她相信他喜欢她。
关山月随便找了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把镜迟放在地上,说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把你送出鬼界了。”
少年手上的指环开始吸纳四周灵力,注入主人体内,神体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开始修复自身千疮百孔的神魂。
关山月见到这一幕,放心离开。
夜风凉飕飕的,无数萤火虫从草丛里冒出头,绕着少年飞舞。
昭栗盘坐在镜迟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她得想办法主动把镜迟唤醒。
离开穆莹的记忆是穆莹死的时候,可镜迟又没有死,她该从什么节点唤醒他?
草丛的窸窣声打断了昭栗的思绪,闻声看过去,只见明浅踏着月色小跑过来。
这时候的明浅比昭栗第一次见她时年幼许多,也没有那身魅惑气质,反而是淡淡的清纯气息。
明浅把镜迟带回了云梦泽。
*
云梦泽灵力充沛,于镜迟疗伤有益,哪怕是灼烧神魂的重伤,在云梦泽灵力和沧海海水的滋养下,短短数日便已恢复大半。
沧海所有子民都以为是明浅救了他们的海神,对此,明浅没有否认。
海神不是传统飞升的上神,是拥有自然之力的天神,是沧海的守护神,是万千子民的信仰。
长老团既在少主年幼的时候承担教导之责,也在他成为海神之后担起监督牵制之责。
浮崖是这样对镜迟说的:“明浅一个弱不禁风的女鲛人,敢只身带着混元鼎进入鬼界,跳下冥海救您,您即便不承她的情,也该感谢她的恩。”
“沧海子民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也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能为外人抛弃海洋的人。”
昭栗听到这儿有些生气。
在长老团的推波助澜下,明浅默认是自己救了镜迟,也成功让镜迟相信是明浅救了他。
为了树立海神在沧海子民心目中的形象,海神必须完美得一丝不苟,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昭栗不信长老团看见毫发无损的明浅,还能相信是她跳下冥海救了镜迟,他们合伙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来欺骗重伤未愈的少年。
可镜迟何时抛弃过海洋?
孤身一人经年累月地寻找月下飞天镜,他们忘记了?
难道喜欢一个人族少女,就是对海洋的背叛?
几十年来,偶有修士进入云梦泽捕捞鲛人。
哪一次,镜迟不是第一时间赶到?哪怕相隔万里,他也会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
也许每次出现都是强大而孤单形象,让人时常忘记他是一名很年少的鲛人,更是一名极年幼的神仙。
守护神的宿命是生生世世守护海洋,那镜迟的宿命呢?
他不只是海洋的守护神,他更是镜迟。
悲伤难过,甚至感受到一丝陌生的痛苦,牵扯着心脏。
昭栗无法再维持冷静,她想做些什么,想对镜迟说些什么,但她在这里始终是一个他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旁观者。
她死得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为镜迟做些什么,就死了。
镜迟痊愈之后欲离开云梦泽,昭栗原以为明浅会来送镜迟,毕竟在沧海的这些天,明浅几乎是寸步不离。
没想到明浅没出现,一直没露头的泽元却突然出现,泽元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其他长老怕他说漏嘴,一直没给他机会见镜迟。
这次是在泽元保证,绝对不会在镜迟面前说不该说的,才得以见到他。
泽元问道:“您以后还是一有什么情况就回不夜天岛吗?”
他指的是潮汛期。
镜迟淡淡地道:“总之不可能回沧海。”
不夜天岛是目前唯一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泽元沉默片刻,说道:“提前告诉您,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不夜天岛已经不再是不夜天岛。”
*
待到镜迟潮汛期再次来临,回到不夜天岛的时候,昭栗才迟顿地理解泽元话中的意思。
不夜天岛不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众长老施法在这儿建了一座宫殿,并安排了数百名鲛人守着海神殿。
美其名曰,为了海神的安危。
正撞上潮汛期,镜迟没空驱散她们,只把自己关在静室。
传言海神潮汛期易怒嗜血,还杀过人,众鲛人都不敢靠近,唯有明浅,不怕死般进入静室。
以往在不夜天岛,镜迟都是一个人打坐,昭栗静静地待在他身旁,见证他忍耐力变得越来越好,到现在几乎不需要靠自残来缓解痛苦。
此刻明浅突然出现,昭栗一时间竟还有点不习惯。
嗅到旁人的气息,镜迟也没有睁眼,只是皱了皱眉:“滚出去。”
明浅趴在镜迟膝头,喃喃说道:“我不滚,我要陪着你。”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昭栗,一时间情绪翻涌,苦涩难挡。
但她毫无身份指责什么,默默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世界里。
下一秒,“砰”的一声撞击音,明浅被一股神力重重摔在了静室门上,明浅疼得皱了眉,擦掉唇角的血,又往镜迟身边走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卑微至此,完全脱去了傲骨。
昭栗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如此,如果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喜欢她,她绝对不会纠缠。
就像她以为镜迟喜欢明浅,便会想尽办法逃离不夜天岛。
少年周身的杀气陡然上升,达到一个阈值,镜迟缓缓抬起眼皮,冷声说道:“再靠近,我会杀了你。”
明浅识相地停下了脚步:“她不就是当年在问道台上为你挡下了万剑阵吗?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她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她不会抛弃所有人站在你这边,我就可以。”
镜迟:“她不需要站在我这边,她只要是她。”
昭栗一怔。
明浅却道:“她只是比我幸运一点,比我早遇见你,如果更早遇见你的是我,你一定会爱上我。”
镜迟像是听见笑话般,轻嗤一声:“你真是可悲。”
“到底谁更可悲?”明浅笑了笑,“我爱你,我可以时常看见你,这不可悲。你爱她,走遍人鬼两界都寻不到她,这才可悲。”
少年的睫毛轻颤了下,这细微的动作被昭栗捕捉到。
“我不明白。”明浅还在说,“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她分明就死在你眼前,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接受?到底什么样的结果你才能够接受?”
紧接着,昭栗发现不止是睫毛,镜迟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她忙不迭去捂住少年的耳朵,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一字一句还是如刀锋割进他的耳中。
“她死了你不肯接受,找不到她,你也不肯接受,是不是要她在你面前魂飞魄散,你才能够死心?”
明浅道:“她已经死了。往前看,别再困在过去了。”
镜迟努力打坐维持的丹田气海在这一刻失调,气血逆流而上,白皙的脖颈凸起清晰可见的青筋。
昭栗察觉不妙,试图跨越识海安抚他:“没有关系的,镜迟,你后来成功找到我了。”
少年眼底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他轻轻抬起颤抖的手指,把言语不休的那人送出静室,随即,一个巨大的结界屏障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静室。
在一阵强烈的耳鸣声中,昭栗僵在原地,脑子一团乱麻,呆滞地看向穿过自己倒地的镜迟。
少年浑身颤抖不止,寒气四溢。
这是昭栗第一次,如此直白又清晰地意识到镜迟生病这件事。
结界屏障隔绝了一切,外界一点一滴的声响都透不进来,整个静室寂静无比。
少年蜷缩在地面,身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冷气,额侧沁出冷汗,细软的蓝紫色发丝黏糊糊地粘在脸颊上。
昭栗在他对面躺下,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像个小火炉般滚烫。
这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降临,与潮汛期碰撞在一起,造成冰火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