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见到了镜迟生病,昭栗也猜不到他生的什么病,不像是外界因素造成的,更像是源自他内心的病因。
他的手依旧颤抖不止,昭栗能握住他的手,却无法阻止他颤抖。
在回忆里,镜迟根本感受不到她。
在他的世界里,偌大的静室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躯空前绝后的自愈能力让镜迟恢复如初。
很多时候,他想死都死不掉。
镜迟意识清醒刚走出静室,便见数位长老围在静室外。
少年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生怕他们的守护神有任何不测。
镜迟径直略过他们,一群人中唯有泽元跟了过来。
泽元说道:“明浅跟我忏悔过了,我也训过她了。以后你的潮汛期,她不会再进入静室打扰您,有她在,您也不用担心有其他鲛人进入静室。”
镜迟冷漠地道:“你们不在不夜天岛安排这些,我也不用担心有鲛人打扰我。”
“我们还不是怕您再做傻事?您跳下冥海,可是把长老团吓得不轻,他们总得做些什么,确保您的安危,让沧海子民放心。”
泽元说道:“下次别再在静室布置结界,万一您出什么意外,我们根本不知道。”
镜迟听得烦,皱了皱眉。
泽元知道他不爱听这些,幻出一个神器,说道:“这是九黎幡,浮崖让我给您的。您把她的东西放进这里,哪怕是她的转世靠近,都能立即感应到。”
镜迟拿着神器打量许久,轻声道:“她从未给我留过什么东西。”
泽元愣住,随即提议道:“您的一缕神识不是在她体内待过一段时间?只要是沾染过她气息的东西都可以。”
镜迟来到人鬼两界的交界处,把自己的一缕神识祭进九黎幡,暗红色的天空下,一张张幡旗藏进地底。
昭栗恍然,原来就是这个,让镜迟感应到的她。
少年又重新踏上了征途。
九黎法阵已下,人界的万水千山早就被他走遍,昭栗不知道他还要去哪里。
朝歌山下的银杏树叶铺满地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
七十年转瞬即逝,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无极宗的人却换了一批。
昭栗看见镜迟在无极宗的墓场里找到她的那一块,少年静静靠坐在石碑旁,阖着眼,一言不发,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他一直都知道昭栗的墓在哪里,却是第一次走到这里,第一次真正面对她的死亡。
昼夜无声轮转,时间在碑影间流淌。
朝歌落雪了。
白雪之下是腐烂的枯叶,墓中是腐烂的少女遗物,灿阳照耀着被白雪覆盖的少年身影。
整整一个秋冬过去,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炫目的蓝天白云下,少年宠溺一笑:“真是好久不见。”
昭栗自始至终陪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
少年侧脸清隽白皙,抬起眼时,雪花落在卷曲的睫毛上,在清晨的光线里辉映着亮晶晶的光,透露出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
镜迟伸出手,抚上碑面,垂下眼眸,缓缓俯近。
昭栗愣愣地望着。
在白皑皑的雪色里,有一抹蓝色身影,半跪在墓碑前,迁就着弯下腰,吻轻轻落在冰凉的墓碑上。
漫天飞雪仿佛在这一刻凝止。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泪水翻涌,悄然夺眶。
第33章 吻碑跪佛2
镜迟从前喜欢躺在不夜天岛的草丛上, 但随着不夜天岛上的花草越来越密,越来越艳,他却不躺了。
许是不夜天岛鲛人越来越多的缘故,昭栗心想。
镜迟很少回不夜天岛, 只有在潮汛期和发病的时候才回去, 不是把自己关进静室, 就是把自己关在寝殿, 身体恢复正常又离开。
他的病情被明浅发现并告诉了长老团, 泽元试过很多方法, 始终无法根治。
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沧海子民满意的海神。
从第二次发病开始, 每一次发病, 镜迟都会随手幻出一个海螺, 对着海螺说话, 虽然只说寥寥几句。
他说:“那颗树是我种下的,我没想到它会为我带来你,第一次见你, 只觉得这个人愚不可及,怎么东南西北都要想好久。带你去吃点心, 为你放烟花, 都是为了接近你,你丝毫没有发现,真的蠢。”
昭栗鼓了鼓脸颊。
她哪里蠢?
她很聪明的好吧,无极宗考核从未掉过前三!
他说:“羽山湖底原本是我此生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我自小行事谨慎,竟然就这么把鲛珠渡给了你。我曾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后来却不得不承认,是我动心自愿给出的鲛珠。”
昭栗愣住。
她此刻终于明白镜迟当年那句“你很烦”, 更多的是挫败和自责,身负重任,却轻易把最重要的鲛珠给了别人,一不小心,终生受制于人。
他说:“长老说,这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你借出月下飞天镜,是为了加固不嗔剑的封印,我才是中计的那个人。长老劝我立即拿回鲛珠,我不想,我的鲛珠在你体内,你就不得不对我负责了。”
昭栗惊叹,真是好手段啊。
鲛人的潮汛期只有伴侣和鲛珠可以缓解,他把鲛珠给她,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说:“无极宗和沧海的干戈无法化解,我只想带你走,那时候还没想好去哪里,就已经先去了朝歌,他们都不让我见你,还要剖我的鲛珠。没想到再次见到你,是你在万剑阵下的背影,你死在了我面前。”
昭栗垂下了眼眸。
即便见到,她那时候也不会跟他走的,她不可能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的亲人朋友都很重要。
他说:“这些年里,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幻想你的死亡是假的,幻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微笑,哪怕是梦也好。可事实就是,你连一场梦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实在抱歉,让你遇见一个这么差劲的我。”
他利用过她没错,但他也救过她,喜欢和算计早就已纠葛不清。
昭栗弯起眼眸,冲他浅浅微笑:“我这么宽容大度,当然会原谅你。”
不知不觉,书架上的海螺越来越多。
*
秋浦有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九华山下,梵音不绝。
昭栗犹豫道:“镜迟,你别上山了吧,我有点害怕。”
镜迟要上山,她就得跟着上山,然而九华山佛光普照,她这种鬼魂自然避之不及,怎么敢上山?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同理,佛光照不到她身上。
暮色渐晚,镜迟逆着下山的人流,一步一步踩着石梯,走上山。
他曾不屑地说“事在人为,不信神佛”,而今自食恶果,穷尽一切也无法找到那个人。
月光明亮如洗。
地藏王菩萨的巨大雕塑前,比少年膝盖先落下的,是一颗晶莹透润的珍珠。
昭栗一怔。
他在哭。
少年低垂着头,泪珠顺着鼻梁滑落,在鼻间停顿一瞬,落在半空化作洁白无瑕的珍珠,坠在空荡的地面,孤独地跳个不停。
清脆的旋律,一下一下敲打着昭栗的心。
镜迟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眼泪的由来,只是在见到低眉菩萨的刹那,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瞬间毫无保留地迸发。
他甚至是在听见珍珠坠地的脆音后,才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
少年双手合十,虔诚三拜:“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弟子镜迟走投无路,求我佛大发慈悲,为弟子指点迷津。”
昭栗也跟着拜了三拜,祈求神佛听见镜迟的祈愿。
蓝衣少年仰望着佛像的面容。
漆黑的夜里,佛像周身光芒万丈,眼神慈爱无比。
昭栗害怕佛光,惊慌地捂住了眼睛,佛光却没有伤害她分毫。
菩萨将右手移到少年额心,轻轻一点,微笑问:“你想要什么?”
镜迟喉头哽咽,低声道:“唯愿,再与昭栗相见。”
“你会再与她相见的。”菩萨说。
佛光迅速退去,散成无数个细小光点,温柔地聚在昭栗身上。
昭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从透明变得真实可见。
她看见,那双平日深邃漂亮的灰蓝色眼眸,聚焦于她脸上时,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昭栗尝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镜迟怔怔地盯着她,片刻也不肯移开眼睛,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镜迟。”昭栗轻轻地唤他。
这声音像是提醒音,少年心中猛地一颤,随即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在这里。
她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别人变出的幻想,是他找了百年的少女,是他日思夜想,痛苦折磨的百年。
“我……”昭栗刚开口,便发现双手又开始消散。
竟然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