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栗道:“走了,一个回鬼界,一个回天界。”
对于没看见热闹这件事,李大刚怒不可遏,气得蹶起肚皮打滚:“昭栗,我真的生气了!!!”
“噢。”昭栗淡淡地道。
走回观音庙,只见满地狼藉,茶雅和她的药人早已不知所踪,连带着那本噬神书也不翼而飞。
她多半是趁镜迟和江雪飞交手,昭栗超度穆莹的时候逃跑的。
昭栗疑惑道:“她的目的是那本噬神书?”
镜迟:“噬神书里记录的都是一些奇闻秘术,上玄宗灭门后,各派都有人在找噬神书,最后却落在了须弥灵谷手中。”
*
昭栗手中还剩最后一魄,是何雨眠的。
回到拓荣城,夜色已深,不好深夜叨扰,便打算在客栈留宿一晚,第二日再拜访何府。
拓荣城的夜晚热闹非凡,白天大家还愿意为了城容城貌,装一装人样,到了晚上,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全都冒了出来。
客栈的歌舞不停歇。
桌上摆满了镜迟点的点心,李大刚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挤在碟子与碗筷的缝隙间。
昭栗挑了一个点心送进嘴里,抬起眼睛,就见镜迟一手撑着下巴盯着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小小的她。
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却又有不太像,都说时间会让人变得深不可测,但镜迟的眼神却比以前简单明亮许多,没有算计和利用,只是简单地看她。
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像是附着一层魔力,昭栗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被吸进去。
“昭栗。”镜迟忽然叫她。
昭栗愣愣地回过神:“嗯?”
镜迟笑了一下:“还记得你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李大刚沉迷于台上的歌舞,没有注意两人的对话。
“记得。”昭栗点头,“我说过不再离开你,不会食言的。”
镜迟突然说起别的:“江雪飞下界,根本不是为了杀穆莹。”
昭栗不明所以。
镜迟:“以他果断的性格,想杀一个人早就杀了,根本不会等到有人来超度穆莹的这一刻,也不会说出来让我们有所防备。他是为了让穆莹死心,甘愿轮回。”
昭栗不解:“为什么?他喜欢穆莹?”
镜迟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有点喜欢,才导致他的心软,但绝不是因为爱。”
大道无情,既无情道飞升,就绝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
昭栗似懂非懂:“喜欢和爱不同吗?”
她一直以为喜欢和爱是同一种东西。
“喜欢可以是很多人,爱只能是一个人。”镜迟目光灼灼,“你舍不得问情剑,是因为喜欢问情剑,还是因为喜欢苏世遗?”
昭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对于喜欢的理解,只源自叶楚楚的言传,喜欢就是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每天都想看见他。
或许是年纪小,叶楚楚没跟她提起过爱这个字,昭栗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爱。
镜迟又问:“你答应不离开我,是可怜我的遭遇,还是喜欢我,或者是因为爱我?”
昭栗皱了皱眉,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像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
被杀了全家还是喜欢,才能叫爱吗?
她如果做不到,是不是就不算爱?
昭栗思前想后,说道:“我不可怜你,也不爱你,我喜欢你。”
眼见少年脸色沉了下来,昭栗试探问:“我说错话了吗?”
镜迟蹙眉道:“昭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大概,可能,也许知道吧……”昭栗支支吾吾,“不就像是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纵使他杀了自己身边所有人,还是爱才能算爱,那我不爱任何人。”
镜迟失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向眼前人,解释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换了种说法:“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苏世遗?”
“更喜欢你。”昭栗没有犹豫地回答。
喜欢镜迟,是她两百年前就意识到的事情,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喜欢,与喜欢苏世遗和叶楚楚都不一样。
这种喜欢的感觉,只有在面对镜迟的时候才会有。
少年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弯弯。
昭栗眉眼带笑,追问:“镜迟,我喜欢你,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
“客官您的西楼子!”
小二在熙熙攘攘的酒桌间穿梭,被一旁突然站起身的酒鬼一撞,端盘脱手,酒水尽数洒在了镜迟身上。
小二忙不迭拿下肩头的布巾去擦,连连道歉。
昭栗拦住小二:“擦过桌子的布巾,怎么能用来擦衣服?”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提议道:“客官回房换件衣服吧,身上这件我帮您洗。”
镜迟淡淡地道:“不用,换下来拿去扔掉。”
昭栗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见镜迟穿过重复的衣服。
他向来都是穿一件扔一件?
昭栗偏头欣赏台上歌舞,余光看见李大刚的鼻孔正一滴一滴往外流血。
不是吧?
他现在不是灵兽吗?
怎么看见美女还会流鼻血?
昭栗把帕子扔他头上,嫌弃道:“李大刚,你丢死人了!”
李大刚胡乱擦了一通,不以为意道:“男人好色,英雄本色。”
他拥有人的记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
昭栗问:“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李大刚:“有什么是我不懂的吗?”
昭栗:“那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李大刚心有疑云地看向昭栗:“你问这个干什么?”
昭栗:“我想知道。”
李大刚坐在桌上,跟个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悠悠道:“爱是仰慕和共情,是因为对方的耀眼和强大而心生仰慕,是看到了对方的柔弱和狼狈,会难过心疼对方受到的委屈和伤害。”
昭栗想了想,李大刚说的这些,镜迟全都符合,她进入镜迟的识海,窥见了他柔弱和狼狈的一面,没有一刻是不心疼难过的。
她一字一句道:“我爱镜迟。”
“咳咳咳……”李大刚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死,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少女重复道:“我爱镜迟。”
李大刚纠正:“你不爱他。”
昭栗坚定地道:“我爱他。”
“他配不上你,他虽然长得帅,有钱又厉害,但是……”李大刚顿了顿,“你也不差啊!”
昭栗摆摆手:“没事,凑合着过吧。”
李大刚语气强硬:“凑合个蛋,你是鬼,他是神,怎么过?是他跟你回鬼界,还是你跟他留在人界?昭栗,你可别忘了,鬼不能长时间离开鬼界。”
昭栗:“我应该会跟他留在人界,反正我也不能轮回,无所谓的。”
此言一出,李大刚气得胸闷:“昭栗,你不觉得你太倒贴了吗?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他没有。”昭栗截话道,“进入他的识海,我看见了全部,他一直孤身一人,没有你说的莺莺燕燕。”
“我和他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死后,他找了我很多年,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
李大刚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不再劝,只道:“随你便,反正你变成看得见摸不着的亡灵,他也会用神力给你恢复。”
神和鬼怎么能在一起?
李大刚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抱起酒杯,对昭栗说:“咱俩走一个。”
昭栗看了眼与李大刚脸一般大的酒杯,犹豫道:“你行吗?”
李大刚抱着酒杯去碰昭栗的,不屑道:“开玩笑,我李大刚海量……”
李大刚醉倒了。
昭栗戳了戳不省人事、呼呼大睡的李大刚,说道:“你不是说你海量吗?”
“拓荣城的西楼子醉人得很,你的灵兽这么小一个,自然扛不住。”
昭栗闻声看去,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身翩翩白衣,看起来倒是温润如玉,细瞧便觉得腻味。
昭栗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的灵兽,他是我的朋友。”
“把灵兽当朋友的小姑娘……”男子拖长了语调,目光锁在昭栗脸上,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在下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便要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昭栗提醒道:“这个位置有人。”
男子讪讪地笑了笑:“在下段玉璟,一名散修,最爱结交佳人,敢问姑娘芳名?”
“昭栗。”
段玉璟面上挂着谦和的笑:“今日是十五,每逢十五,拓荣城都有千灯会,昭姑娘可愿随在下一起去观赏?”
昭栗没啃声。
段玉璟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临街窗棂:“就在窗边看,你朋友回来不会找不到你。”
昭栗从未见过千灯会,犹是好奇,把李大刚揣进如意囊,说道:“多谢告知,我自己去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