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栗在千澈面前蹲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不会杀你,你种的鬼兰神草救了我,为了感谢你,我也帮帮你。”
千澈冷漠嗤笑:“你能帮我什么?”
昭栗抬眸望向悬在空中的庞大“人山”,轻轻地道:“帮你还沙迦百姓自由。”
本该死亡的沙迦百姓与扶桑青藤生长在一起,从人变成了妖,被困在不见天光的黄沙下数千年,若他们还能开口说话,一定不想这样痛苦地活着。
千澈一怔,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想杀了他们?”
昭栗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让沙迦百姓没有痛苦地死去,送他们的灵魂轮回往生,那才是真正地拥有新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千澈咬牙道:“绝对不可以。”
“是生是死,应该由沙迦百姓自己决定。”镜迟对千澈道,“神能听见世间万物的声音,包括沙迦百姓想说的话,你可以听听他们的意愿。”
千澈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听。”
镜迟果断地道:“我帮你。”
少年抬眸看向庞然大物,巨物便立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快杀了我!快杀了我们!”
千澈死死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试图逃脱那魔咒般的声音,身上的拴天链随着他的动作,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昭栗叹声道:“太子殿下,逃避是没有用的,沙迦百姓活得很痛苦,你作为他们的神,应该为他们选择更光明璀璨的前路,而非为了自己的执念,裹挟别人的自由。”
千澈愣了愣。
很久没有人叫他太子殿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是沙迦国的太子,他这个太子,当的一点也不称职。
他愧对父王母后的教导,愧对沙迦百姓的供奉。
好半晌,千澈低声道:“请务必让他们没有痛苦地死去。”
镜迟施法燃起一簇柔和的火,火焰分散地飞向青藤根部,极快地吞噬了整个“人山”,漫天灰烬如雨落下。
镜迟随手将海神杖幻化为短笛,递给昭栗,轻皱眉道:“别用琵琶。”
李大刚附和道:“对对对,昭栗你上次弹琵琶弹得手指都流血了。”
昭栗笑意盈盈地看向镜迟,接过笛子。
成千上万的沙迦百姓困在这里数千年,死后必定怨气冲天,安魂曲能清除亡魂身上的怨气,并引渡他们回鬼界,神武神器发出的安魂曲,效果更甚。
压抑的氛围只存在了一瞬,便随着深沉的旋律越飘越远。
镜迟收了束缚千澈的神力,他便站起身往废墟中走,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唯有身上的拴天链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一个上神最孤单无助的背影。
昭栗牵起少年白净修长的手:“我们也走吧。”
镜迟不动神色地看向茶雅。
沉浸在这震撼场景的茶雅恍然回过神,说道:“鸿蒙紫炁。噬神书记载,鸿蒙紫炁乃祖神身归混沌时,四散在三界的神力所化,它能补全残缺的魂魄,送孤魂野鬼轮回往生。”
茶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但昭栗很难再相信几次三番偷奸耍滑的小姑娘,她看了眼镜迟,他神色如常,很难判断他信与不信。
镜迟淡声道:“噬神书。”
只有拿到噬神书,才能够判断茶雅话的真假。
茶雅视线飘忽不定:“噬神书不在我这里。”
镜迟神情瞬间冷了下去。
茶雅连忙给自己找补:“你说你要噬魂书,我又没说我给你噬魂书,在我来东南西北漠之前,噬魂书就已经呈给主人了。”
镜迟眯了眯眼:“你主人是谁?”
“哎呦喂!”凉山散人突然哀嚎一声,“昭姑娘,你看看我手臂这里好像红了一块,是不是刚刚被你勒的?”
昭栗连忙过去查看,歉声道:“严不严重?实在抱歉,都怪我下手没轻没重的。”
凉山散人活了下筋骨:“还是疼,恐怕要赶紧离开找大夫瞧瞧。”
茶雅顿了顿:“送她轮回的方法已经告诉你了,噬神书我给不了你,或许你可以去找我主人,看她愿不愿意把噬神书给你,反正咱俩的交易就此结束。”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强行纠缠也于事无补。
茶雅在凉山散人胸前贴了张符箓,微笑道:“药人我带走看病了,祝你们早日找到鸿蒙紫炁。”
*
鲲鹏的背上,昭栗低眸,那片金色的沙漠在她眼里越变越小。
昭栗倚在少年身前,勾起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圈:“我进入你的识海,看见了你的过往。”
镜迟的下巴蹭了蹭她头顶:“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昭栗回忆道:“我没想到当年在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你。”
镜迟皱眉:“那你以为是谁?”
昭栗:“我以为就是一个陌生的,来寻仇的鲛人。”
镜迟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度,好一会儿才道:“原来随便一个陌生的鲛人,都值得你付出生命。”
他还总以为他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昭栗思索着道:“倒也不是这样,我还是很惜命的。我去问道台,打算阻止爹爹继续杀害鲛人,然而万剑阵已开,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挡下万剑阵,防止无极宗和鲛人族的关系再恶化。”
镜迟淡淡反问:“那你在识海看见阵下的鲛人是我,是什么感受?”
昭栗诚实地说:“害怕,害怕你伤害无极宗的人。”
他出现在无极宗,昭栗便以为他是来寻仇的,理所应当地害怕他报复无极宗的人。
镜迟轻笑一声。
“还有开心。”昭栗补充道,“我庆幸我没有因为胆小懦弱而退缩。”
昭栗既为自己阻止两派战争自豪,也为救下喜欢的人高兴。
总而言之,她这条命牺牲得挺值得的。
“笨蛋。”少年的话散在风里。
“我很聪明的好吧……成功化解了干戈。”昭栗冲他笑了一下,“无极宗后来应该没有再捕杀鲛人了吧?”
她只通过镜迟的识海看见了前一百年的事,在这期间,无极宗从未捕杀过鲛人,只是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再发生过。
镜迟沉默了短暂的片刻,轻轻摇头:“没有。”
鲲鹏穿过满天彩云。
昭栗张开手,感受风从指缝穿过。
镜迟接收到来自沧海的传讯,闭了闭眼,说道:“我需要回一趟沧海,有大规模的人族进入云梦泽,意图捕捉鲛人,我需要回去阻止这件事。”
昭栗打了个哈欠:“那你快去吧。”
“那你呢?”镜迟语气极轻,“你还愿意和我回沧海吗?”
昭栗垂了垂眼眸,坦然说道:“不愿意。”
她喜欢镜迟,不代表她喜欢所有鲛人,海神喜欢她,也不代表所有鲛人都必须喜欢她。
无论是两百年前的深海卫城,还是两百年后的不夜天岛,鲛人对她的讨厌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昭栗不想自讨没趣。
前尘往事在死后一笔勾销是谬论,爱和恨不会因为这个人的死亡而消散。
她去沧海,只会引起鲛人族的怨愤。
李大刚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沉默对视的两人,嗅出一丝八卦的味道:“好像错过了什么。”
少年稍稍弯腰,凑到她耳边:“那在云梦泽等我?”
昭栗乖巧点头。
*
云梦泽灵力充沛,对鬼来说没什么用,对灵兽来说却是提升灵力的最佳地点。
昭栗待的地方较为僻静,没能看见镜迟和人族交手,不知战况如何。
一连在云梦泽待了好几日,李大刚精气神倍足,捶了捶胸脯,说道:“我感觉我一人现在能单挑十头野兽。”
昭栗看向草地上的那团毛茸茸,神色恹恹地道:“认真的吗?”
“你!”李大刚朝昭栗勾勾手指,“跟我切磋一下。”
昭栗来了兴趣,撸起袖子:“来呀,输了的人承包后面几天摘果子的任务。”
李大刚摆足架势:“出招吧。”
有人从李大刚身后走来,昭栗动作一顿,李大刚还沉浸在比武中,刚出招便被昭栗轻易捏住,挣扎间看见一个女鲛人朝这边走来。
明浅什么话也没说,走近昭栗,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声音格外响亮清脆。
巴掌来得毫无预兆,昭栗没能躲过,耳边一阵轰鸣,脸颊忍不住一阵火辣辣地刺痛。
明浅再想扇下第二个耳光的时候,泽元突然出现拦住了她。
李大刚愣住,昭栗皮肤白,脸上的掌印便显得触目惊心,他回过神连忙把这几日吸纳的灵力,用来给昭栗的脸消肿。
泽元扔开明浅手臂,怒道:“你疯了吗?”
明浅没有半点愧疚,甚至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只不过打一个鬼而已。”
泽元觉得明浅简直不可理喻:“她是普通的鬼吗?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