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怜目视前方,唇角轻扬:“就……还行吧。”
号角骤起,撕裂长空。
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奔出,马蹄踏碎草浪,风声呼啸过耳,呼喝声、马蹄声、惊奇的鸟雀声交织成蓬勃的喧嚣。
黑金指向其中唯一的女子背影。
昭栗讶然:“你是那个公主?”
黑剑轻颤,似是应答。
南景嫡公主,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竟在多年以后成了困在剑中的剑灵。
许是私心作祟,她在密林里眷恋游荡,这场幻境便迟迟没有结束。
昭栗摸不清黑剑的用意:“变出幻境,让我们见到她的过往,她是为了什么?”
镜迟却好似置身事外,漫不经心地问:“你想狩猎吗?”
“什么?”昭栗愣了愣,随即双脚失重,被他揽腰抱坐上流光四溢的骏马马背。
昭栗眸光微闪,她第一次见完全由神力变幻出来的马,马蹄和马尾都流转着纯粹的蓝色华光:“这马好漂亮。”
少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策马在林中慢行:“我似乎从未和你同骑过一匹马。”
“很正常啊,我生前是剑修,靠御剑。”昭栗突然忆起什么,说道,“鬼界有一匹炽焰冥马,听说那是尸祖的坐骑,特别酷。”
镜迟挑了挑眉,说道:“有只狐狸。”
前方草丛传来窸窣声响,一只通体白色的雪狐,在阳光的照耀下,毛发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昭栗抬手幻出弓箭,拉满弓弦,瞄准那只野狐,等待时机,松手,射出。
然而这里一切都只是幻境,箭矢穿过野狐肚子,并未对其造成伤害,便在此时,一只羽箭不偏不倚地射中野狐脖颈。
徐鹤声策马经过,弯腰倾身,伸手抓住箭尾,连同野狐一起捞了上去,转手扔给薛怜:“送你。”
同行人笑着调侃:“徐鹤声为何每次都将最好的猎物送给公主?”
徐鹤声理所应当地说:“她是女孩,照顾一下不应该吗。”
此言一出,同行少年矫揉造作起来:“阿声哥哥,人家也想要,你给人家也猎一只狐狸好不好?人家愿意以身相许。”
徐鹤声盯着他,淡淡说道:“我喜欢女子。”
天色渐渐昏沉,薛霁云扯了下徐鹤声,与他一起落在人群后,低声道:“你莫要对她那么好。”
徐鹤声似懂非懂:“对谁?”
薛霁云:“薛怜。”
徐鹤声:“我对她很好吗,不就是普通朋友?”
薛霁云皱了皱眉:“站在你的角度看,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今日换个姑娘在这里,你也还是会把最好的猎物送她,但从薛怜的角度看,这件事就完全不一样。”
顿了片刻,徐鹤声点头:“我知道了。”
薛霁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想摊开来说明白,又觉得没必要。
见王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怜放慢马速到他们身旁,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薛霁云扯开话题:“快到年下了吧,薛临什么时候回来?”
薛怜冷然道:“谁知道他有没有死在山上。”
密林逐渐消融,几人背影也随之消失。
昭栗定定地望着薛霁云的背影,说道:“我总觉得他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凉山散人。”镜迟极快地忆起,“他的眉眼几乎和凉山散人一模一样。”
昭栗:“不是黑剑的主人,却走到哪儿都带着黑剑,若凉山散人就是太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剑灵是他极为亲近的妹妹,他才会带着黑剑。”
说完,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客栈的人闲谈时提及,三千里梨花树所在的地域,原本是南景国地界,而南景已经灭国九百年。
即便凉山散人是最后一任太子,也足足有九百岁,但他只是一名普通道士,不可能活这么久。
镜迟轻摇头:“凉山散人不是他,两人只是眉眼相似,其他五官差别极大,若他真想易容,不会留下独独眉眼令人揣测,凉山散人和薛霁云是两个人。”
跟随着黑剑的牵引,两人看见南景王宫的云阶。
薛怜提着长裙追下台阶,晃动的步摇打在娇艳的脸上,也丝毫不觉得疼,她死死攥着薛霁云的手:“你、父王、徐鹤声都要去,那我呢?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孤寂的王宫吗?”
薛霁云甩开她,厉声道:“薛怜你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吗?北狄和东濮已经打到了夷陵,南景百姓的安危和你的多愁善感比起来,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是这个意思吗?”泪珠悬在薛怜眼眶,“为什么你可以、徐鹤声可以,为什么南景万千子弟都可以上战场,独独就我不可以?”
“南景国的女子生来就是要被庇佑的,还有,”薛霁云冷漠地看她,“等你想清楚,你上战场是为了南景百姓,还是为了徐鹤声的时候,再来找我。”
薛怜愣住,好半晌说不出话。
“继续做你众星捧月的南景公主吧。”薛霁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嘱托道,“照顾好母后,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春天,万物伊始。
太子薛霁云随父出征,薛怜抬首,琅琊城满目翠绿。
公主垂眸,琅琊城一望无垠,鹅毛大雪扬扬洒洒下了数日,云遮雾绕。
年关将至,夷陵失守,满朝文武跪伏长街,迎回了南景王和南景太子的棺椁。
徐鹤声一袭白衣,白色首绖,两柄长剑高举过头顶,走在大军最前方,雪花落满他的墨发。
昭栗怔愣片刻:“是他。”
原先光线昏暗,魊的一半脸隐在暗处,昭栗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看到一双淡漠沉静的眼睛,根本无法将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与那样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联系起来。
却在见到徐鹤声的此刻,仿佛穿越回了三千梨花树下,再次见到了紫蛇缠手的白发青年。
徐鹤声就是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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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是最后一个配角的副本啦
第50章 白骨孤冢
南景新王登基, 朝堂的风起云涌归于平静。
“我是偷偷带你来的。”薛怜拉着徐鹤声跪在蒲团上,“你不能在祠堂待太久,不合规矩,豆蔻在外面望风, 你祭拜完就赶紧走。”
徐鹤声颔首:“多谢。”
见他跪拜动作僵硬, 薛怜问:“徐老将军罚你了?”
仅仅磕了三个头, 徐鹤声的额头便渗出一层薄汗:“我该承受的。”
身为臣子, 没有尽到臣子应尽的职责, 令王与太子双双殒命, 燕云十八骑, 十八位世家子弟, 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 徐老将军说, 徐家世世代代从未出过如此贪生怕死之徒。
少年一声不吭,不辩解不反驳。
“你不该带他来这里。”一道冷冰冰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薛怜站起身,冷冷说道:“其实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 你修道修得可还尽兴?既然选择修道又为何回来继承皇位?其实你也没那么清心寡欲,你根本就舍不得人间的荣华富贵。”
薛临言语间亦是毫不退让:“我若不回来, 你以为你和母后还能安然无恙?还能带着外人进入王室祠堂。”
“不要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做假设, 你没你想的那么有用。”薛怜把徐鹤声扶起身,“我们走。”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临提高了音量:“北狄答应退兵,只有一个要求, 迎娶南景嫡公主。薛怜,南景嫡公主只有一位。”
薛怜脚步一顿。
“孤已经答应了。”
薛怜怔怔地回头,满眼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要送我去和亲?”
“公主享千金食禄,受万民供养, 理应解万民之所忧,平息战乱。”薛临平静地说。
“那是我杀兄弑父的仇人啊!”薛怜怒道,“薛临,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妹妹,你只在乎你自己,只在乎你的王位坐得稳不稳。”
若真能平息战乱,她当然可以和亲,但对方绝不能是杀兄弑父的仇人。
薛临靠近几步,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缓缓说道:“这王位,孤一点儿也不想坐。”
祠堂寂静无声,焚香袅袅。
昭栗落目看向黑衣帝王:“凉山散人就是薛临,对吗?”
黑剑上下轻晃。
之前猜测凉山散人是薛霁云,是因为两人眉眼过于相似,而此刻看见薛临,便会发现,他与凉山散人才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十分相似。
黑剑剑灵的兄长,日日带着黑剑,情理之中。
昭栗心有所惑:“你让我们看见这些,是为了什么?”
黑剑突然发出刺耳暴鸣。
镜迟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施法迫使她安静下来,随后说道:“她想让你超度徐鹤声,她说徐鹤声已经在人界飘荡了九百年,就快要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