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卢西斯对米夏倒没什么隐瞒,他画的图纸米夏可以随便翻看,做事也从不避着她。
一书柜的图纸大都是法阵的设计、宫殿的平面图,还有一些魔导具的内部结构。最吸引米夏的是一张高塔的草图,成稿被卢西斯踩着梯子画在了宫殿的一整面墙上。
“Quid est hoc?”
“主人的任务。”卢西斯嚼着干面包,另一手还抓着滑石不放继续打草稿,碎屑掉了一地,“我们所在的此处。”
“主人”这个词最开始卢西斯指的是他和米夏——相对于那些仆人而言。
米夏有点看不过去,拿手帕包了面包让他接住碎屑,同时抢过他手中的滑石:“Quis est dominus?”
主人是谁?
卢西斯的回答她又听不懂了。金发少年放下面包,猝不及防间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欺身将她压在身下。
“???”
米夏以为这人没有七情六欲来着,一时忘了反抗。
……但卢西斯只是抢回了滑石,在地上画出一只生物,惟妙惟肖。
龙。
“Draco.”卢西斯说,“我是,他的仆人。”
“你不是信仰光明神的吗???”中文脱口而出,米夏不得不切换语言,“Tu, servus, deus?”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来自未来,看过你的面板。米夏刚想这么说,五脏六腑突然传来绞痛。
绝症?!她惊惶地抱住自己,为了压抑痛苦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卢西斯也赶忙跪到她身边,但手却不知往哪放,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她在地上翻滚。
这个世界没有治疗术,医术也没起步,她完了。米夏呜咽着咬住小臂,泪水破眶而出。
但在她放弃一切想到死的那一刻,疼痛渐渐淡去。
类似的疼痛在她又一次想说明现代发生的事时再度袭来,米夏突然回忆起精灵王和卢西斯——他们也出现过这种症状。
她明白了,这是时空的法则,她被禁止剧透未来。
卢西斯说他现在仅有十五岁,这里是迷宫所在的那个时空的过去,而在现代,这里对她来说是未来。
她要经历的未来。
能说的事一下有了限制,米夏在跨越两个空间相隔不知多少岁月后,终于和另一个世界的卢西斯共情了。
原来他也不想当谜语人的。
为了逃避疼痛,米夏变得话少,这让求学若渴的卢西斯大为不满:
“你有疾病,说不定,很快会死。不说话,我学不会。”
米夏烦得不行:“Non morietur. 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她的中文水平都被这个卢西斯带退步了。
卢西斯面色铁青,摔下一句她听不懂的话,走了。
两人就此陷入冷战。
米夏现在也没搞懂卢西斯还没说的秘密是什么,大概有类似时空的法则压制着他,只要他学会中文,就能告诉她了。
但她真的很烦这个死小孩,她完全可以选择不来这的!这人摆什么谱啊!
米夏踢了一脚提篮,空蓝子骨碌碌滚到几米远外,吓得在擦拭地面的侏儒一哆嗦。
米夏赶紧道歉:“对不起。”
卢西斯还是没教她怎么用这里的语言说“谢谢”或者“对不起”,也可能他字典里没有这两个词。
侏儒自然听不懂中文,米夏把兜里当作零食揣着的西梅塞给他,自己扶起篮子,再说了一遍:“Te terrui? 对不起”
吓到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侏儒跟着她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Non tu es, sed ego.”米夏摇头,“对不起。”
不是你,是我要说对不起。
侏儒逃跑了。
又失败了。米夏躺倒在地上。
只有卢西斯会毫无顾忌地和她说话,让她只能选择他。
其实她根本没有退路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要在这待多久。
或许是一辈子。
冷战不光是浪费卢西斯的时间,也是她的。
米夏磨蹭着打开一口箱子,约克的头静静躺在里面。看了这么久,她已经不害怕人头了,还仔细把“他”用软布擦干净,发丝也梳理整齐。
死掉的约克双眼紧闭,唇角和他生前一样带笑,比活着的他看上去老实不少。
就是脸色有点难看,青一块紫一块的。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玩这么血腥的洋娃娃啊。米夏苦笑着趴在箱子边,对约克说:“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微生物,你都不会腐烂,神奇。
“你来到这里时也是这样吗?什么都要学……哦,对了,你还没有不亲切的卢西斯。
“但我是自愿的,所以……不能置气,不能任性。
“我不是认输,我是为了我自己……嗯,主动去找卢西斯没什么丢人的,人就要像你这么厚脸皮才能活下去!”
合上箱子,米夏悄声对约克道别:“再见啦,谢谢你一直耐心听我发牢骚,幸好你不会回答我,不然我要吓死了。”
第95章 走出宫殿
◎围城◎
细数这个卢西斯的不可爱之处,米夏发现他可能有慕强心理。
这是个有神明、龙和魔法的世界,学了一点中文后,卢西斯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能做什么?”。
那时米夏半开玩笑地答了句“活跃气氛”,也就是自那以后,发现她真的没有超能力的卢西斯对她越来越不客气,完全把她当多邻国使。
这些服侍她们的人也不会魔法。米夏向一个女仆问起卢西斯的行踪,她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指了个方位,全程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不光是卢西斯,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慕强的,和穿到地球来的特拉尔人不同,他们更落后也更残酷。
所以米夏一直不敢走出宫殿,但没办法了,她是破釜沉舟来到这里的,只能前进。
就在卢西斯这厮身上最后努力一把。
“卢西斯,”米夏绕过石柱走到光亮的提灯旁,一开口就后悔了,“……你在洗澡啊。”
黑暗中每一处空气都湿润芬芳,她隐隐听到了水声,还以为是女仆在洗衣服。
但现在回避气势上就输了,米夏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地蹲到这处仅容一人的小水池边:“我想出去走走。”
卢西斯半闭着眼,金发有半截像是溶在了蓝宝石色的池水中,一贯苍白的皮肤晕染上薄粉。十五岁的少年四肢纤长,坦然于水中伸展。听懂米夏的话,他的眸子往上瞟向她,睫毛挂着水珠,眉头蹙了起来:“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去?”
“和更多人说话,更多练习,我才能进步,”米夏说,“才能早日教会你中文。”
“不需要,我能很快学会。”
一周能学成这样,米夏倒是相信他能做到,但她忍不了了:“不让我出去,我就不教你,不和你说话。”
“生气?”
“对。”
“为什么?”
她俩是进入死循环了吗。米夏有点抓狂:“因为你不让我出去。外面有什么?”
“……”卢西斯从水中挣出,跨步走上岸,“对你来说,危险。”
他抓住米夏的手腕,像是这样就能永远控制住她,打消她的企图。
“那你保护我。”
“保护?”卢西斯没听懂这个词。
“你,跟着我,一起。”
“没时间。”
“但有时间生气?”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米夏闭着眼把斗篷脱下扔他身上:“你,很矮,因为没有阳光。”
平心而论,这个年纪的卢西斯身高算正常水平,和米夏差不多高,而且成年的他直接窜到了一米八。
但米夏还是决定吓一吓这个死孩子。
卢西斯皱眉:“矮,不好?”
米夏胃痛,她没想引进身高歧视这种地球糟粕的:“我错了,但阳光,很重要。”
“祭坛有阳光。”
“你跟我来就是了!”
米夏不再顾及礼仪,睁开眼扯起岸边叠好的衣服往卢西斯身上套——小卢,为了和老卢区别姑且这么称呼吧,有诸多缺点,但有一个很棒的优点。
他体力很差,米夏打得过他。
卢西斯威胁地在手中燃起火光——对,小卢和老卢不一样会魔法——但米夏根本不怕。
小卢还没学会中文,他还需要自己。
看到米夏衣角着火也不放手,卢西斯不得不解除法术:“你,insanus!”
“脏话吗,学会了。”米夏狞笑着回礼,“我也教你一句,*******。”
“???”
仆人听到她们的争执还以为是有命令,纷纷跑过来。卢西斯在这群下等人的目光中衣冠不整地被米夏反剪双手,气得脸通红。
这个无能神使怎么敢这样对他!
米夏对周围人露出和蔼的微笑:“Nihil accidit. ”
仆人们不敢上前,也不敢再看,垂着头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