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米夏悚然，“我才不要！我也没后院！”
“埋你花盆里也成。”
“我求你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别缠着我……”
米夏卡壳片刻，小声问道，“少侠如何称呼？”
“事到如今改名，我也反应不过来。”约克笑起来，难得有一丝舒展，“或者您想给我改个名？”
“富贵。”
“土死了！”
第106章 意义
◎工期已定◎
卢西斯靠着石柱坐在殿前晒月亮，任风翻动装订成册的巴别塔设计稿。
城外用于造纸的芦苇被割过一茬，又很快窜回了一人高。再过一阵子，烈阳下河道两侧的田地会被烤干，农人们正抓紧收割这一季的小麦，脱壳，送入磨坊中研磨成粉，一部分会作为贡品送到这里。
弥赛亚说她弄到了很好的“酵母”和黄油，还找到了能提炼砂糖的植物，打算用这些材料做点不常见的昂贵面包。
金龙沉睡时，他体表的温度将宫殿的地下水加热成了温泉，夏季殿内如桑拿房，苦苦煎人寿。
今年金龙走了，这里将会变得凉爽宜人，躺在地上从天顶往外看，能看见满天星斗。
但她应该要离开了。
木精灵和沼泽女妖说笑着走出宫殿时，瞥见正在发呆的卢西斯，便做了个手势脱离队伍，停在卢西斯面前。
他问：“不看书干嘛还拿着书？”
“……”卢西斯有点不想理他，也不想理任何人，“谁说我没看了？”
木精灵耸肩，坐在了他身侧：“如果在意就赖在里面啊。”
“你们不都被赶出来了，还有，我不在意。”
“把你煮了嘴都是硬的。”
“是‘死鸭子嘴硬’。”
“意思到就行。”木精灵咧嘴，嘲笑，“你亲手复活了情敌，不高兴吗？”
“高兴，这证明复活术是可行的。”
木精灵也算服了他了：“……他们肯定不是那种关系，你们的一生太过短暂，有些话……”
“她会回去。”卢西斯截住他的话头，“没必要。”
分别和末日是一样的东西，随时可能来临，全凭另一边的心意。
他还没可悲到要把自己的心也剖开，全部献上。
“你那时让她来领导团队，不是希望她会从中找到归属感，从而留在这吗？”木精灵困惑地眨眼。
在木精灵看来，米夏是个很渴望被他人认可的孩子，如果告诉她“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她就算表现得再不情愿也会认真完成。
和卢西斯一样。
“不是。”卢西斯合上书本，摩挲封皮上被笔尖凿得凹陷下去的签名，“我只是希望别人知道这是她的功劳，希望世人能记住她，希望她的事迹得到传颂。”
唯有如此，他和她的名字才能并列在一起。
木精灵还想说什么，身后火坛摇曳，两条影子插进他们之中，熟悉的气息让卢西斯猛地回头。
米夏和约克立头发蓬乱，像是打过一架。
约克神色微妙地做了自我介绍：“约克，刚被她返聘的员工，除了不会魔法啥都能干。”
“我带他去周围转转熟悉环境，”米夏面皮也有些抽搐，“你们赶紧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回来我就要补觉，这个年纪经不住这么熬了……”
“老板如此生龙活虎，一看就正值当打之年！太谦虚了！”
“你别仗着刚醒电量满格揶揄我。”
卢西斯讷讷不知道说什么时，她二人已经拌着嘴走下了台阶。
木精灵站起来，自言自语：“这里怎么有股黑汤的味道？”
黑汤是本地一道臭名昭著的料理，用葡萄醋、猪血和肉块熬制成，酸气扑鼻，龙之宫殿不会有这种不洁之物送来。
卢西斯：“你嗅觉坏了。”
“春宵苦短啊，我的朋友。”木精灵叹气，“你为何只看着未来呢？”
*
另一边，不断打呵欠的米夏领着约克往祭坛走去，那里是城中观赏巴别塔的最佳瞭望台。
一路约克脖子转得比猫头鹰还快，频频咋舌：“这城市规划做得不错啊，怎么我初到时就只有一座小破城？”
宫殿外由卢西斯重新布局过，修出东西南北四条大道以便物资运输。
根据米夏的建议，他将居民区、商业区和工业区划分开来，这份城市规划图一完成就被矮人们抄了去。
约克听完米夏解释，笑容消失：“我撤回，我没有一句赞美是为卢西斯大主教准备的。”
“现在的卢西斯和未来那个不一样。”米夏晃晃脑袋，赶走睡意，“好吧，也有相似之处。你对他偏见怎么这么大？”
来到祭坛，四角的火已熄灭，约克轻巧地跳上火坛，拨弄残灰:"One of you will betray me. "
“……什么？”突然听到英语的米夏没反应过来。
“最后的晚餐。老板，你不是很熟悉圣经故事吗？”
约克捡起灰中的瓦片朝某个方向打去，撞击声没有如期传来，取而代之，影子中走出了一个与黑夜同色的人形。
米夏头疼地叫住约克：“这是我的同伴……翁布拉法尔玛，抱歉，我没拦住他。”
暗精灵抛接着那块石片：“身手不错。如果有人保护你我倒不必跟着了，你信任这个人吗？像信任我们一样，或者在这之上？”
她是一点都不能信约克啊：“……现在这里有他就行了。”
暗精灵行礼道别，喉管里的笑声像蝙蝠鼓动翼膜，与他一同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约克眯眼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尾随者后笑呵呵跳到米夏身边: "Quiz, who can destroy the Tower?"
米夏感谢他照顾自己的英语水平，也对他这种严密的保密工作感到心累与佩服: "The God. "
"Who can communicate with the God? "
"All of them. "
"Who will benefit in the end? "
“……”米夏盯住他碧绿的眸子，“你将长生不老看作一种好处吗？那你不也是？”
约克：“我可没有参与这场晚餐，我能有幸不老，大概只是和现在的您一样，被时间排除在外。”
“不是卢西斯。”
米夏笃信地说。
她们用了很多手段来防止神知晓修塔的目的，但巴别塔最终还是被毁了——那就是有人泄了密。
“我知道现在的卢西斯和未来的卢西斯……他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两点能确认一条直线，她坚信卢西斯的本质也不会因岁月变迁。
他不会是内奸。
约克挑眉：“你现在倒不吃我的离间计了。”
“更有可能是羽族，他们已经知道了塔的目的，却在中途退出了。”
还骂了金龙一顿。
约克：“我所在的一千年里，没有鸟人，他们不是受益者。”
“……犹大不也自杀了吗？”
“你愿意相信卢西斯就信吧，那其他可能呢？”
米夏沉默，她也不想怀疑任何队友。
约克笑笑，反而放松了不少：“我想，命运已经决定好了，我们都无法逃离。”
米夏反击：“你现在倒知道认命了。”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约克避开她的锋芒，“立刻回去，才是不认命的明智做法吧？”
米夏眺望高塔。
她已经把所有知识贡献了出来，也算仁至义尽了。
卢西斯他们并没有按诺亚方舟或星际战舰来设计巴别塔，他秉持的理念是“存续”。
就像你会永远想回地球，我们或许也不该抛弃故土。卢西斯在某个晚餐时分淡淡地说。
其余人都默默对他的观点表示认同。
巴别塔会成为伫立在焦土上的堡垒，就算塔中的生命全部消失，能保存下来的，是我们的记录。
文明的痕迹。
那时猫人将头窝在她的膝头呼呼大睡，山羊人搅动长柄木勺，蔬菜浓汤的香气四溢在星空下。
黑山羊萨特说，她希望巴别塔的作用是教化。
她们十二个不同种族的人可以为了一件事和睦相处，相互理解。那她们的作品，将成为友谊的象征，教导其中的住民何谓意义。
我们理解得太迟了。高精灵说，生命与时间，不该被用于争斗，而种族，也不存在高低贵贱。
那人该为何而活？
木精灵看了眼米夏，笑道：为了达成感。
米夏知道他是代自己说出她想说的答案，还是不由反驳：为了找乐子才对。
矮人们发出哄然大笑，用酒杯底敲击地板：而我们，是为了今日甘美的酒水！
吵嚷声唤来了侍从们，待酒杯再度被填满，矮人们的嘴被葡萄酒堵上，吞咽声中，沼泽女妖说：我是为了智慧而活，结果却发现，智慧潜藏在生活中。
被吵醒的猫人说：我想要烤鸡腿，抹蜂蜜的。
他们的答案有的壮丽而缥缈，有的则渺小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