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卢西斯一直没发言，因为一杯红酒有些熏然的米夏用胳膊勾住他，逼他回答。
他的双颊泛红，手中酒杯也空了大半，踯躅半晌，喃喃道：为了相遇。
巴别塔最顶层属于不会屈居于人下的龙族，往下分别给了树灵、精灵，最下面两层作为“机房”没法住人，只有中间第三四层，属于所有短生种。
米夏知道，未来第三层将成为面前这十二人的葬身处，但他们坦然接纳了死亡，把课题委托给了第四层的幸存者们，让他们继续思考，如何活着，又为何要活着。
他们不会是叛徒。
从回忆中醒来，约克还在等着她的答案。
“我现在回去……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
约克点头：“现在的我应该也会不存在。”
如果米夏不答应金龙的要求，过去的他不会穿越，这一个他将是演算中被删去的答案。
约克：“你要现在给他们承诺吗？”
成为坐标，让命运自行发展，塔终究会在地球显现。
米夏摇头：“我还没想好。”
约克知道她的答案了：“看来我们得再滞留一段时间了，直到你想明白为止。”
“你不反对？”
鱼肚白的天色中，约克朝她鞠躬：“我是您卑微的仆人，只能给出谏言，怎么敢反驳您？”
“好好说话。”
“那一千年里我以为自己被神抛弃了。”约克直起腰，“现在回味起来……这段旅途并非诅咒，而是另一种祝福，所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接受。”
没人能像他一样有这种奇遇了。
与其碌碌地活一辈子，遭点老罪也不是不行。约克想，这就是命运，让他、米夏还有卢西斯这三种殊途同归的疯子遇到了一起。
米夏没看穿他不礼貌的内心活动，与他并肩眺望高塔，塔后一轮红日正缓缓攀爬向上：“我在这也是食客，没有个人资产，开不起你的工资。”
“你……算了，给口饭吃就行。但所有计划都得有死线，您要不给我个准数？”
米夏说：“在巴别塔修好之前。”
第107章 悼念
◎假期◎
六年后。
这六年里米夏无数次思考“要不跑路算了”，但因为依旧拿不定主意，又一边不断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事做，靠着这些借口竟一直待了下来。
巴别塔已基本完工，最后一层【龙巢】将交给四位龙主亲自建造。
米夏心底十分期待与火焰之主——铁蛋他妈——除卢西斯外唯一一个能活到地球的生物——见面，她想问问能不能再给颗她不要的牙齿。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试试用不同方法给红龙剧透，如果有谁能改变未来，大概就是红龙这样强大——
“别想了，小姑娘。”
突然回来的金龙打破她的幻想。
“除我之外，没有龙会愿意和人类交流。”
许久不见，金龙看上去黯淡了不少，脚步也如踩着云朵。米夏使了个眼色，约克立马殷勤地去准备茶水肉干，卢西斯则自觉拖来四张软垫围着圆矮桌摆好。
米夏委婉问起他健康状况时，金龙打了个哆嗦：“你们永远不会想知道，繁殖期的母龙精力有多旺盛……”
米夏肃容，他们光□□就花了六年？龙的时间观真可怕。
“……我们并不想了解您的私生活。”卢西斯尴尬地接话，“龙主们何时驾临？我们已准备好了一整片牧场供你们享用。”
“一年后。”金龙弹弹手指，殿中气旋凭空而生卷去浊气，“这塔修得不错，来见你们之前我参观过了，我准许你们放假。”
米夏瞥了眼卢西斯，这人虽然绷着脸，但冒出来的泡泡全装着“高兴”。
能被龙表扬大概真的很了不起。
金龙又看向约克：“啊，是你……”
约克搓手：“有何吩咐？”
金龙摆手：“算了，和这个你说也没用。”
约克有偷龙蛋和屠龙的战绩来着，但都是金龙死后的事了，不知道他又从何看到了什么。
米夏默默倒茶。
“你手中这根树杈力量很弱了，看来大树灵快死了。”金龙扭头，从米夏手中抽过树之杖，“看在你没跑路的份上，我也给你带了份礼物，可以替换这个。”
“谢主隆恩。”米夏多少带着点阴阳怪气。
她又没义务待在这，六年了，和她共事的精灵们都戒掉了种族歧视，但龙这种生物看来只能等改朝换代才能改性了。
金龙没听出她话里的怪味，调转刀尖，递过来一把匕首。
米夏愣住。
龙骨匕首，她最初入手的武器。
但这一把非常新，刀柄装饰也没有磨损的痕迹。
约克眼睛一亮：“龙之主，我也有服侍勇者的苦劳……”
“我没咬死你都是对命运的尊重。”金龙嗤笑，“我要睡觉，你们全给我出去，接下来不准有人打扰我。”
这是一句言灵，三人起身排成一列，同手同脚地走出宫殿。
殿外等着一堆刚目睹金龙化人的好事者，他们激动不已地围上来：“其他龙主要来了吗？！”
“我也想和时间之主说话！”
“卢西斯，你不是会画画吗，给我画张龙的肖像成吗？！我帮你做你之前要的那个……”
米夏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他们金龙是回来补觉的，而且要补一年，期间不会见人。
她们现在全都免费了。
矮人们冷静下来，失落：“没工作了啊……”
“那我刚好回去参与族内的入塔选拔。”高精灵说。
各族都接到了巴别塔完工的预告，黑龙给予了高塔【无垠领域】的祝福，但无垠并非真无垠，塔内空间依旧是有限的，他们必须选出合适的人选进塔。
高精灵提醒了进取心燃烧过度的矮人，他们纷纷点头：“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你们想要什么伴手礼吗？辉山有很好的蜈蚣肉。”
“或者秘银武器？这可比精灵钢强多了！”
暗精灵呵了一声。
高精灵露出了恶心的表情。
米夏不敢告诉他未来精灵一族还会吃蚯蚓和其他虫子。
暗精灵、沼泽女妖和黑山羊也都打算回老家探亲，但一贯独来独往的猫人没有家这一概念，她是被排挤后才加入“学习小组”的，自然不打算上演什么衣锦还乡。
她抖动耳朵，下巴搁在米夏肩上：“你呢？”
“我想去大树灵的本体处看看。”米夏平举树之杖，“祂快死了，我应该去向祂致谢。”
巴别塔每长高一寸，树灵的生命力就弱一分。这些年她仗着这根树之杖装法师狠狠耀武扬威了一把，沼泽女妖也以此为样本设计出了法杖的原型。
猫人蒂娅说：“那我跟你走！”
木精灵摸摸下巴：“极南的森林吗？我们一族有一支曾定居在那，我也一起吧。”
这支木精灵米夏也认识，六年间他们陆续送来了许多种子和成对的动物，用来填充属于新生树灵的圣域。
但在大树灵衰弱后他们搬去了别处。
约克作为雇员自然也跟着米夏行动，剩下只有一个人行踪未定，米夏期待地看着他。
能把这个死家里蹲拐出去走走，她也算功德无量了。
卢西斯对上她的目光，仿佛从沉思中惊醒，眼睫垂下，轻轻摇头：“我有点事。”
此时的卢西斯除了还是一头金发，已经与米夏认识的那位别无二致。近些年仆从们都惊叹于他的改变——他变柔软了，也变平和了，虽然面对其他人时话依旧很少。
米夏有些失落：“这可是……假期啊！”
不管是哪个卢西斯，她都没见过他放假。
这叫她怎么安心摸鱼！
“你们去吧，我会在这里等着。”
米夏抿唇，不再勉强。
木精灵留在原地，苦笑着劝卢西斯：“怎么六年了你还不开窍？你不想问吗，她为什么一直没走？”
“这六年对我来说只是倒计时。”卢西斯说，“她在等一个……结论。但她一定会走，我无法成为她的故乡。”
“你就学不会及时行乐吗？”
“那种行为是不负责。”
对他或对她都是。
另一边，追上气鼓鼓离开的米夏，约克开始输出:"Don't you think he is planning something evil? "
“No. ”米夏想起自己进不去宫殿，没法收拾行李，不得不把脚步转向集市，“你差不多够了。”
“但很可疑，有什么大事能让他不跟过来。”约克翻了个白眼，“你忘了另一个有多粘人了？”
“他俩是同一人又不是同一个，按年纪算差着那么多辈呢。”
但米夏也觉得未来那个会大胆对她表示好感的卢西斯像假的一样，这个卢西斯分明还有点避着她。
约克：“如果我不是你的护卫，我就在这蹲守他的小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