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忽悠使魔让祂去厨房拿了袋盐,剪了个小口,搅着水把盐倾倒进去。
接下来就只等泥沙被吐个干净了。米夏直起腰,蹲了太久一下有点眩晕。
“法师家的蒜苗长得不错啊……”安德烈用裤腿擦手,望着苗圃呢喃。
米夏有些想笑,又很快忘了怎么笑。
“你伤还没好全吗?”安德烈关切道。
“完全没事。”米夏摇头,“安德烈,你……很适应地球的生活了。”
“猎人在哪儿都能随遇而安,而你们这里太容易适应了。”
两人合力把遮阳伞和烤架搬到庭院正中,又将长桌挪到树下铺好塑料餐布。
回车上搬腌好的肋排时——这是老赵准备的,特意叮嘱安德烈带来——米夏问道:“你想要一直留在地球吗?”
安德烈想也不想说:“这里很好,但不是家,我的亲人还在特拉尔。”
“想回去?”
“如果回得去的话。”安德烈深深地看着她,“不过,我一定会怀念这里的生活吧。”
鱼类加工厂二人组端着几大盒处理好的鱼走过来时,米夏也问了修伊这个问题。
“我和安德烈不一样,我在那已经没有亲人了。”
米夏道歉前,修伊严肃的表情崩塌,笑得狡黠:“但骑士团的队员、光明教团的熟人……我也有很多朋友还在特拉尔,我们的根在那里,当然还想回去。”
安德烈:“可你砍了国王……”
修伊:“那也是回去后得处理的问题之一。”
他们大聊特聊未来的计划时,米夏和约克借口搬运炭火,溜到一旁咬耳朵。
“我很意外,”米夏说,“我以为……他们会想留下。”
但设身处地,她在A城想了一年的家,那身处异乡的特拉尔人们又何尝不是呢。
即使家是个不太美好的地方。
“你要让他们自己做决定?”约克问,“你没什么想法吗?”
米夏摇头:“我肯定扔不掉最终决定权,但得先听听承担后果的人是什么意思。”
约克提了两袋炭,转身就走:“别犯蠢,不要告诉他们后果。”
米夏只要拿定主意就好了,多余的话只会让她背负不该背负的责任。
米夏不语。
菲尔多恩一口吹燃炭火,季宁调酱汁,安雅雅在一边放口蘑和玉米,修伊则在另一边给想吃的肉排位次。
她们的动静吵醒了二楼沉睡的法师,碧维卡无声飘落降临在庭院,身上仍是藕荷色真丝睡袍外搭罩衫,两只使魔跟在她身后为她梳理长发编成一丝不苟的麻花辫,那只放米夏进来的则乖乖飘在一旁挨骂。
“是我钻了空子,不怪祂。”米夏为祂辩解。
碧维卡的起床气也很快消了,她嗅嗅空气中的焦香和油脂气味,纡尊降贵地指向烤好的大虾:“那个,给我留着。”
她转身回去更衣了。
“那只有籽啊……”季宁痛心地咽口水。
但看到碧维卡提着两瓶不菲的红酒回来时,她瞬间吐出一串溢美之词。
“红酒和烧烤原来是固定搭配吗……?”米夏被塞入高脚杯时还在思考,“碧维卡老师,我们带了啤酒和雪碧。”
“我乐意就行。”碧维卡翻了个白眼,不顾她反对咕噜咕噜给米夏怼上大半杯,“今天,你必须喝。”
米夏脸色发苦:“Non...”
看来碧维卡今天是一定要看她失态了。米夏摇晃着猩红发酸的酒液,咬牙对修伊和安德烈说:“帮我和精灵王约个两天后的场地,我没时间去静水城了。”
“什么?”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修伊放下盘子,“还要聚餐吗?”
“正事儿。我会叫上所有特拉尔人,两天后,我们在那开个会。记住,不要告诉任何地球人。”
安德烈讶然,还想细问,米夏已经一口闷了。
傍晚时卢西斯和妮塔方才出现,司机兼驾驶员的付雪文也硬跟了过来,快乐地展示手里的两大袋薯片和爆米花:“听说有新鲜海货!我愿用我珍贵的蜂蜜芥末味薯片交换!”
先来的一帮人还在消食,酒疯已经发过一轮了,现在米夏和碧维卡在抱着投影仪争吵:
“《*魂》。”
“《遗传*运》。”
季宁躲在椅子后哼哼:“我不要看鬼片……为什么欢乐的时光要用鬼片结尾?!”
付雪文自觉接过安雅雅递来的夹子,翻找铺在碎冰上的章鱼腿和切好的鲈鱼放上烤架:“我自助,你们随意。”
他又烤了些茄子和土豆片,每样各夹了些端给卢西斯和妮塔。
这两位路上一直很沉默,让他这个话痨都不敢叨叨了。
他问妮塔:“这些东西你能吃吗?”
妮塔回过神来,道谢后接过盘子和叉子。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说要露一手厨艺来着,她和学校的朋友学了不少菜式,但今天实在没这个心思了。
卢西斯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纵观历史,我们有且只有一位神,而我为祂捏造出了‘光明’这一侧面。”
“但神并不比我们更正确,我们傲慢,而神比所有生灵都傲慢。”
“我已经累了,已经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目标。”
“但你们已然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妮塔,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吧。”
卢西斯大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呢。妮塔无意识地咀嚼烤土豆片,没注意到盘子里少一块又长一块。
付雪文已经是出于恶趣味在给她添菜了,他有点好奇纤细的妮塔小姐能不能吃完这一盆土豆。
妮塔看着米夏,炭火烤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遥遥举杯。
妮塔身边的卢西斯也举起了空杯,又很快放下。
哦,她是在和卢西斯大人隔空碰杯。妮塔恍惚地想,她怎么能接受呢?卢西斯大人会死,但他即使继续活着,也和死了没两样。
他已交代完了后事。
妮塔把盘子挪开,脸埋进膝盖里,抽噎溢出沾了油渍的亚麻裙摆:“卢西斯大人……我们、我们必须得回去,我们还需要您的指引。”
付雪文察觉自己多余了,赶紧离开扎入鬼片鉴赏小分队。
“你们不需要。”卢西斯温和地说,“妮塔,这一年,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在地球学到了这类制度,”妮塔抱着双臂,越抓越紧,“‘访学’、‘伊拉斯谟计划’……我们的确学到了很多,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是否足够拯救特拉尔,但是、只要您活着、我们就不会……”
失去希望。
卢西斯将纸巾放到她身边:“你已经长大了,妮塔。”
妮塔固执地说:“我会告诉米夏,我们一定要回去,她会同意的。”
“米夏有她自己的主意,没有人能改变她。”卢西斯的声音十分平静,“我只是希望无论在何处,无论我存在与否你们都能保持思考。”
“妮塔,最先抛弃信仰的你,一定能明白的。”
第116章 异世界大会
◎再也不写开会了◎
不能留下记录,也不能走漏消息,米夏靠口耳相传号召特拉尔人们选出代表两天内陆续来到静水城。
驱影灯塔里有一层是专门的“会议厅”,暗精灵中也选出了几十人出席会议,加上地表来的特拉尔人,约计两百人。
米夏把黑猫放在桌子上,黑猫一猫就代表整个树灵种族。她给祂调整好话筒位置放上羊奶,叮嘱祂稍作等待后,去了楼下的准备室。
约克正坐在墙角擦拭匕首和飞刀,用发丝试了试锋利程度,收回鞘中,又去给枪上膛。
米夏皱眉:“你把武器藏好点,不然人家看到以为我这开鸿门宴呢。”
约克吹了声口哨:“就我一个弱小可怜的刀斧手有什么可怕的?”
他把枪收入怀中,起身朝米夏走来,从背后按住她的肩膀:“我最后说一次,做人没必要这么实诚。”
米夏拍开他的手,沉默地对镜整理发型。
镜中看不见约克的脸,他已转过身,走传送阵离开了这间准备室。但下一刻又有白光亮起,里面出现了一身白衣的卢西斯。
像是穿着寿衣。米夏不合时宜地想,一边用一字夹固定好乱翘的碎发。
他同刚才的约克一样走到她身后,抬手为她调整夹子的位置。他动作轻柔,指尖只是擦过米夏的头发,便留下电流穿过的错觉。
“我赞同约克的想法,你完全可以不告诉她们自行为羔羊们选择合适的道路。”卢西斯的手离开了她的头发,“像神明那样。”
“揶揄我?”
“没有,但你一直以来都是自作主张的,我希望你保持下去。”
更像冷嘲热讽了。米夏心里想,但也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一千年前的愿望和现在的愿望哪个重要?”
得不到回答,她继续问:“现在有两条分叉的铁轨,两边都绑着数不过来的人。火车正朝这边驶来,我可以选择变道,一条会马上压死人,一条则要再开一段时间,你会选哪边?”